千千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千千小说网 > 华阳夫人传 > 第31章 托幼子

第31章 托幼子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秦王政七年,秋。

章台宫前那棵老银杏树,叶子刚从边缘泛起第一道金边,魏姬便带着成蛟去了华阳宫。

母子二人沿着长廊走过时,成蛟一直攥着母亲袖口,走几步便抬头看她。魏姬低下头,轻声道:“等会儿见了太后,要行礼,要问安,不许东张西望。”

“阿母说了八遍了。”成蛟小声嘟囔,还是乖乖松开了手。

华阳宫的门敞着。芈歆正坐在窗下看一卷竹简。阿箩引了母子二人进来,魏姬便领着成蛟行了大礼。

芈歆搁下竹简,笑着招手:“成蛟,到寡人这儿来。”

成蛟看了魏姬一眼,得了眼色,才小步跑过去。他今年十岁,生得白白净净,一双眼睛像魏姬,又大又亮,却不似那般小心翼翼,反而带着孩子特有的好奇与天真。

“太后祖母,”他行了礼,凑近了些,“您在读什么?”

“《诗经》。”芈歆将竹简递给他,“读得懂吗?”

成蛟接过来,认真地看了几行,念道:“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念完自己先笑了,“太傅教过,说这是讲君子追求淑女。”

芈歆也笑了,摸了摸他的头:“你太傅教得不错。”

魏姬站在一旁,见儿子与太后亲昵,面上露出几分欣慰,却又有些拘谨,手指不安地绞着袖口。

芈歆抬眼看了她一下,温声道:“魏姬,坐下说话。”

“谢太后。”魏姬欠了欠身,侧着身子坐了榻沿,背脊挺得笔直。

阿箩上了茶。芈歆端起茶盏,慢慢吹了吹浮沫,随口问道:“今日怎么得空过来?”

魏姬犹豫了一下,从袖中掏出一封帛书,双手呈上:“太后,臣妾有一事相求。”

芈歆接过来展开,看了一遍,眉头微微动了动。

帛书是魏姬写的,字迹工整却透着一股小心翼翼——说她儿子成蛟今年十岁,虽在太傅处读书,但终究该到军中历练,求太后恩准,让成蛟入军为卒,从最底层做起。

芈歆放下帛书,看着魏姬,目光温和却带着审视。

“你当真舍得?”

魏姬的眼眶微微红了,但很快忍住了。她垂下眼帘,声音不大却很坚定:“太后,蛟儿是先王之子,是大王的弟弟。他若只知读书不知兵事,将来如何替大王分忧?臣妾虽是妇人,也知秦以武功立国。他不能在宫里养一辈子。”

成蛟站在芈歆身边,听了这话,回头看着母亲,嘴巴张了张,却没说话。

芈歆沉默了片刻,拍了拍成蛟的肩膀,示意他去院子里玩。成蛟乖巧地行了礼,跑了出去。阿箩很识趣地跟了出去,屋里只剩下芈歆和魏姬。

“这些话,是谁教你的?还是有什么难言之隐?”芈歆的声音低了几分,却不带责备。

魏姬身子微微一僵,随即摇头:“无人教妾。是妾自己想的。”

“你一向不爱出头,怎么突然想起送儿子入军?”

魏姬沉默了一会儿,终于低声说:“太后,妾是魏国人。”

只这一句,芈歆便明白了。

魏姬是魏系宗亲,当年作为政治联姻嫁给异人。这些年她老实本分,不多说一句话,不多走一步路,在后宫如同一幅安静的屏风,不惹人注意,也不让人操心。可她心里清楚——她是魏国人,她的儿子身上流着一半魏国血脉。秦国朝堂上,总有人会拿这个做文章。

“臣妾想,若是蛟儿能在军中立下功劳,让人知道他是秦国的公子,不是魏国的外甥……”魏姬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发颤,“太后,臣妾没有野心。臣妾只想让蛟儿平平安安地活着。”

芈歆看着她,许久没有说话。

她想起当年自己从北宫嫁来昭阳殿,何尝不是一样的忐忑。异国女子,在秦国宫廷里,每一步都如履薄冰。魏姬比她幸运,至少有个儿子可以指望;也比她不幸,因为她那个儿子,偏偏是除了嬴政之外,先王唯一活到成年的公子。

“寡人知道了。”芈歆端起茶盏,终于喝了一口,“成蛟入军的事,寡人会跟大王说。”

魏姬猛地抬头,眼眶里的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滑了下来。她慌忙用袖子去擦,连声道:“谢太后,谢太后……”

“别哭了。”芈歆递过一方帕子,语气淡淡的,却透着一丝柔软,“你是个明白人,寡人一直知道。只是——你当真想好了?军中不比宫里,刀枪无眼。”

魏姬接过帕子,擦了泪,深吸一口气:“臣妾想好了。蛟儿是秦国的公子,他该去。”

芈歆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院子里,成蛟正蹲在地上看蚂蚁。阿箩站在一旁,笑着问他:“公子,您想去军中吗?”

成蛟头也没抬,随口道:“想。阿母说,去了军中就是男子汉了。”

“不怕吃苦?”

成蛟抬起头,想了想,认真地说:“怕。但阿母说过,怕也要去。”

阿箩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当天下午,魏姬领着成蛟告退。走出华阳宫门时,成蛟忽然回过头,朝芈歆挥了挥手。芈歆站在檐下,也朝他挥了挥手,嘴角微微弯起。

阿箩目送母子二人远去,转身回到屋内,轻声道:“太后,魏夫人今日似乎很动情。”

芈歆重新拿起那卷竹简,没有抬头,只淡淡说了一句:“她是个聪明人。聪明人,都知道不做什么比做什么更难。”

魏姬走后,华阳宫安静下来。芈歆仍坐在窗下,手中那卷竹简却没再翻动。

阿箩添了一回茶,见她出神,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廊下那盆兰花,是魏姬去年送来的,说是从魏国带来的品种,开起来有异香。如今花期已过,只剩下几片墨绿的叶子,在秋风中微微颤动。

“魏姬这个人,你知道寡人怎么看?”

阿箩摇头。

“她像一株草。不争不抢,风来了就弯腰,风过了再直起来。这种人活得久。”

阿箩若有所思。

“但她有个儿子。”芈歆端起茶盏,却没有喝,“成蛟今年十岁,再过几年就大了。他是先王的儿子,是政儿的弟弟,身上还流着魏国的血。这宫里,盯着他的人不少。”

芈歆放下茶盏,“去请宗正来。就说寡人有事相商。”

魏槐来的时候,暮色刚起。

他是魏系宗亲,掌管宗室事务多年,为人老成持重,从不多言多语。芈歆当初能顺利成为太后,魏系出力不少,这些年魏槐一直安安分分,从不居功。

“太后。”魏槐进门便行了大礼。

“坐。”芈歆指了指对面的锦榻,命阿箩上茶。

魏槐谢了座,欠着身子坐下。面容清瘦,胡须修整得一丝不苟,一看便是个极守规矩的人。

芈歆没有绕弯子,将魏姬送来的帛书递了过去。

魏槐双手接过,从头至尾细细看了一遍。帛书上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透着小心翼翼,像极了自己的外甥女魏姬这个人——生怕写错一个字,生怕留下什么把柄。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又很快松开,将帛书折好,双手奉还。

“魏夫人这是……想让公子成蛟入军?”

“是。”芈歆看着他,“你怎么看?”

魏槐没有立刻回答。他说话向来谨慎,一个字都要在心里掂量三遍,才肯吐出唇齿。

“公子成蛟今年十岁。按秦律,宗室子弟十二岁方可入军历练。魏夫人此时提出来,早了两年。”

“她等不了。”芈歆的声音淡淡的,“早两年,晚两年,有什么区别?”

魏槐垂下眼帘,听出了这话底下的弦外之音。太后不是在说魏姬等不了,而是在说——成蛟等不了。

“太后的意思是……”他没有把话说完,留了半截在舌尖。

“成蛟不能留在宫里。”芈歆的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掷地有声,“他在宫里一天,就有人惦记他一天。与其让人拿他做文章,不如把他放到一个谁都不敢动的地方。”

魏槐抬起头,看着芈歆。太后的侧脸映着窗外的光,眉目间没有多余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水。可他分明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某种不容置疑的东西——不是商量,是告知。

“太后是想……把他送到军中,让他远离朝堂?”

“军中也是朝堂的一部分。”芈歆端起茶盏,用杯盖拨了拨浮沫,“但军中有军中的规矩。只要他跟对了人,就没有人敢轻易伸手。”

魏槐沉默了片刻。“太后有人选了?”

“嗯。”芈歆放下茶盏,“老将军王陵。”

魏槐微微一怔。

王陵是秦国宿将,与白起、王龁同时代,虽不如白起那般威名赫赫,却也是身经百战的老臣。他为人刚直,从不结党,连吕不韦都要敬他三分。更难得的是,王陵门下不收门客,不养私兵,干干净净,谁也挑不出毛病。

“王老将军今年六十有余,在朝中德高望重。他会收公子成蛟吗?”

芈歆端起茶盏,终于喝了一口。茶已经有些凉了,她却浑然未觉,慢慢咽下。她将茶盏搁回几上,发出轻微的一声脆响。

“成姣是你的重外孙,也是寡人的孙儿。”她抬起头,目光落在魏槐脸上,“今日请宗正来,就是想听听宗正的意思—— 成蛟入军的事,宗正怎么看?”

这话说得客气,可魏槐听得清楚——太后不是在问他“同不同意”,而是在问他“还有什么要说的”。

他垂下眼帘,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魏辉叛乱,已经死了。魏溪被贬到巴蜀瘴疠之地,此生怕是回不来了。魏系在朝堂上,曾经枝繁叶茂,如今死的死、贬的贬,翻遍宗室名册,能指望的——只有成蛟了。

成蛟若是再有个闪失,魏系就真的完了。

太后这话,是在提醒他,也是在提醒整个魏系:你们最后的指望,在寡人手里攥着。你们要怎么做,自己掂量。

魏槐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个细节都一丝不苟——整冠、抚袖、正襟,像是在做一件极郑 重的事。

然后,他郑重地向芈歆长揖到地,身子弯下去,久久没有直起。

“太后放心。魏系上下,从臣往下,一定恪守规矩,安分守己。为大秦一统尽力,绝无二心。”

芈歆没有立刻让他起身。她看着他弯下去的脊背,看了很久。那目光不重,却像一把尺子,从头量到脚,量得魏槐后背微微发凉。

他不敢动,也不敢抬头。额角沁出一层细汗,顺着眉梢往下淌,他也不敢擦。

终于,芈歆开口了。

“魏槐。”

“臣在。”

“你今天说的这番话——不是对寡人说的。是对秦国说的。”

魏槐的心猛地一沉。这话的意思是:你若做到了,那是秦国受益;你若做不到,辜负的不是寡人,是秦国。

他直起身,面色肃然。“臣记下了。臣若违此言,天厌之,地弃之,宗庙不祐。”

芈歆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弯,那笑容却未达眼底。

“记住就好。”她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坐吧。难得来一趟,陪寡人说说话。”

魏槐谢了座,欠着身子坐回榻上。芈歆像是没看见他的紧张,随口问起宗室里的琐事:谁家的孩子该行冠礼了,谁家的封地今年收成如何。魏槐一一答了,语调平稳,滴水不漏。

末了,芈歆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吩咐阿箩道:“前几日韩国进贡的那几坛美酒,挑两坛好的,派人送到魏槐府上。”

魏槐微微一怔,随即欠身:“臣多谢太后赏赐。”

“不值什么,你拿去待客也好,自己饮也好。”芈歆摆了摆手,语气淡淡的,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又坐了片刻,魏槐起身告退。芈歆没有留他,只叮嘱了一句:“成蛟的事,你去跟魏夫人说一声,让她安心。另外——告诉她,这些日子不要到处走动,也不要再提入军的事。等寡人的消息。”

“臣明白。”魏槐深深一揖,转身退了出去。

他退出华阳宫,沿着长廊往外走。暮色四合,廊下的灯笼还没点,光线昏昏沉沉的,像隔了一层薄雾。他走得很慢,脚步落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有节奏的声响,一下,又一下,像是在丈量什么。

脑子里却还在转着太后方才那两句轻描淡写的话。

“魏系的人,只要守规矩,就不会有事。”

这话听着是安抚,可他总觉得,底下还藏着另一层意思——守规矩,就不会有事。那要是不守规矩呢?

赏酒。赏的是酒,递过来的却是一根线——太后在告诉他:你今晚从华阳宫出去,外头的人会看见,会知道你来过了,会猜测你们谈了些什么。赏酒,就是给那些猜测一个由头:宗正不过是去领了几坛酒,没什么大不了。

可那几坛酒,偏偏是“韩国进贡”的。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