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政六年,夏。
咸阳城的雨下了又停,停了又下,青石地面上终日湿漉漉的,映着灰蒙蒙的天。雨水顺着檐角滴落,敲在石阶上,滴滴答 答,像谁在没完没了地数着什么。
华阳宫书房内,兰花香与雨水的潮气交织缠绕。铜冰鉴中置着冰块,丝丝凉气从镂空盖板中渗出,却驱不散这盛夏的闷热。
这一年,关东的局势如沸鼎翻涌。赵国、楚国、魏国、韩国、燕国五国合纵,共推楚考烈王为纵约长,春申君与赵国名将庞煖统领联军,兵锋直指秦国。秦国则以蒙骜、王陵为将,全力迎敌。
然而战事正酣之际,朝堂之上却暗流涌动。
多年积劳,芈歆终于病倒了。她靠在引枕上,面色苍白,眼下的青黑浓得化不开。蔡泽老迈,芈辰能力有限,朝政大权几乎尽数落入吕不韦之手。
程邈躬身立在病榻前,额角微汗。他已历经两朝,见惯了宫闱秘事,但此刻声音仍压得极低:
“太后,芷夫人上月在南市购置宅邸,托人在少府谋了个闲职。养的那个叫宋玉的优伶,如今已能登堂入室了。”
芈歆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顿,一滴药汁溅在手背上,她浑然不觉。
“宋玉?可是楚国那个写《神女赋》的宋玉?”
“正是。此人十年前从郢都流落咸阳,凭一副好皮囊和绝妙嗓子,在歌舞坊声名鹊起。不知怎的被芷夫人瞧上了,如今已是府中坐上宾,夜夜笙歌。”
芈歆搁下茶盏,望向窗外。她见过宋玉——当年她还是太子妃,三姐妹在宫中相聚,芈芷曾带这个琴师进宫。那时她便觉得此人眉眼轻浮,态度淡淡的。后来芈芷进宫见她,再也没有带着宋玉了。
雨丝如帘,将天地笼在一片朦胧之中。廊下的兰草被雨水打得东倒西歪,几个小宫女正冒着雨收拾花盆,裙摆湿了一片。
“还有一事。”程邈的声音更低了几分,“芷夫人的门客刘焕,上月被吕丞相举荐为汉中郡丞。一到任便横征暴敛,不到 三月,已逼死十七条人命。汉中百姓联名告状,血书递到御史台了。”
芈歆的手猛地攥紧被角。
“备车。去兰府。”
“太后,您的身子——”程邈欲言又止。
“备车。”
芈芷的府邸叫做“兰府”。这还是当年芈芷刚刚寡居后自己改的名字。朱红大门终日紧闭,门前石狮年久失修,鼻翼剥落了大片朱漆,在雨水的冲刷下显得格外斑驳。
芈歆车驾到时,雨势稍歇。云层裂开一道缝,夕阳的余晖从缝隙里漏出来,将府邸飞檐染成一片暗红,像凝固的血。
府兵见太后仪仗,慌忙跪倒。芈歆一言不发,径直往里走。玄色朝服的下摆拖过湿漉漉的青石地面,洇出一道深色的水痕。
穿过三重院落,空气中弥漫起酒香、脂粉香,还有某种甜腻得令人作呕的熏香气味。后花园里,丝竹之声靡靡不绝,夹杂着男女调笑的浪语。
假山旁水榭内,景象不堪入目。
芈芷半倚在一个白衣男子怀中,只着轻纱亵衣,云鬓散乱,醉眼迷离。那男子三十岁左右,生得唇红齿白,眉眼如画,此刻正拈着一颗晶莹的葡萄,往芈芷微张的嘴里送。两人身边散落着酒壶、果盘,还有几卷摊开的帛书。
水榭外跪着几个乐师,仍在弹奏,见太后闯入,吓得音符都走了调。
“阿姊好兴致。”
芈歆的声音响起时,水榭里的时间仿佛凝固了。
乐声戛然而止,像被一刀斩断的丝线。芈芷猛地坐直,酒醒了大半。她推开宋玉,慌乱拉扯散乱的衣襟,脸上却没有多少羞愧,反而迅速浮起一层被人撞破好事的恼怒。
“妹妹怎么来了?”芈芷捋了捋头发,语气里带着刺,“也不叫人通传一声,吓我一跳。”
芈歆走到主位坐下,挥退左右。偌大水榭里,只剩下姐妹二人相对。
水波荡漾,倒映着天边最后一抹残红,也倒映着两张相似却迥异的脸。相似的是眉眼轮廓,迥异的是神情气度——一个盛气凌 人却难掩颓唐,一个不动声色却暗藏锋芒。
“阿姊,”芈歆盯着芈芷,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你可知道,你门下的刘焕在汉中做了什么?”
芈芷满不在乎地端起酒杯:“能做什么?朝廷正在打仗,抗击五国联军,替朝廷收税罢了。妹妹如今是太后,日理万机,何必过问这些小事?”
芈歆从袖中抽出一卷麻布,狠狠摔在案上。麻布展开,上面是暗褐色的字迹——那是汉中三县百姓的血书,字字泣血,句句含冤。
“这是汉中三县百姓的血书!”芈歆的声音因虚弱而发颤,却字字如铁,“刘焕到任三月,加征赋税五成,强征民夫修私宅,逼死十七条人命!十七条!阿姊,你告诉我,这是小事?”
芈芷瞥了一眼那刺目的血色,嗤笑一声,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妹妹如今真是好大的威风。几条贱民的命,也值得你亲自跑一趟?刘焕办事是急躁了些,可那也是为了尽快凑足给朝廷的赋税。那些刁民抗税不交,死了也是活该。”
“芈氏百年的脸,都被你丢尽了。”芈歆的声音发颤,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一种深入骨髓的悲哀,“养优伶,受贿赂,纵仆行凶——阿姊,你还记得自己姓什么吗?”
芈芷放下酒杯,冷笑起来:“妹妹,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不要干涉朝政,不要跟吕不韦走得太近,你怎么不听呢?”
芈歆一怔:“你倒来教训我?”
“吕不韦?”芈芷站起身,踉跄着逼近芈歆,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妹妹,若不是当年我向异人举荐吕不韦,异人能顺利归秦?能认你为母?你这太后之位,能坐得这么稳?”
水榭里骤然安静。池中鱼似乎也感知到了危险,沉入水底。暮色更深了,最后一线残红从天边褪去,只有几盏烛火在风中摇曳。
芈歆盯着她,目光像结了冰。
“所以你就与吕不韦勾连,让他举荐刘焕,让他把爪子伸进汉中?”
芈芷被这目光逼得退了半步,随即又挺起胸膛:“清誉?门楣?宣太后杀夫窃国,与义渠王私通——这叫清誉?咱们芈家的女人,靠的是手腕,不是那狗屁不值钱的‘清誉’!你华阳,别在这儿跟我摆谱!”
芈歆抬手,重重落了下去。
水榭里骤然安静。芈芷捂着脸,踉跄后退两步,不可置信地瞪着芈歆。发髻散了,几缕头发垂落在额前,狼狈不堪。
芈歆的手在袖中微微颤抖,声音却稳如磐石:“这一掌,是替祖母宣太后打的。阿姊,你疯了。”
她转身,对水榭外肃立的程邈沉声道:“传妾身旨意:长公主芈芷,行为失检,即日起禁足府中,闭门思过三月。其封邑减半。其门下刘焕,即刻锁拿,押赴汉中,交廷尉府严审,依律定罪!”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出水榭。
身后传来芈芷凄厉的嘶喊:“芈歆!你自断手足!你会后悔的——”
声音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越来越浓的暮色里。
芈歆的脚步顿了顿,却终究没有回头。
芈芷被禁足的第三天,程邈密报:“太后,吕丞相明日要在朝会上举荐宋玉为乐府令。吕不韦的门客已在暗中串联,准备附议。”
芈歆沉默了片刻,苍白的脸上浮起一层冷意。“这个吕不韦,心机太深。他是拖着阿姊来牵连我。我不能徇私——一旦徇私,将来又怎能拿赵姬和嫪毐的事来绊倒他?”
程邈垂首不语。
次日朝会,吕不韦果然手持荐书出列。
“大王,太后,臣举荐贤才宋玉为乐府令。宋玉精通音律,辞赋华美,定能振兴我大秦礼乐。”
嬴政看向竹帘,少年的眉眼间已有了几分沉稳:“祖母以为如何?”
帘后,芈歆的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度:“吕丞相举荐宋玉,可有功绩?可有德行?可曾考校?”
吕不韦一怔:“宋玉精通音律,在楚地素有才名——”
“精通音律便可为乐府令?”芈歆打断他,“那咸阳歌舞坊的乐师,个个精通音律,是否都能做朝廷命官?”
殿内有人低声笑了起来。吕不韦脸色微变,仍拱手道:“太后,乐府令重在才学修养,不在出身贵贱。宋玉此人——”
“乐府令掌宗庙朝廷礼乐,需通晓六艺,明礼知义,德才兼备,堪为天下士人典范。”帘后的声音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 像是落在玉盘上的珠子,“此乃大秦立国定制,岂容轻改?吕丞相举荐非人,有失体统。此事不必再议。”
满殿肃然。吕不韦深深看了竹帘一眼,退回班列,袖中的手微微攥紧。
芈芷被禁足后的第五天,廷尉府接到匿名举报信,称“长公主芈芷与楚将项章暗通书信,谋复楚国”。信后附有“密信” 抄本,上有芈芷私印。
项章,楚国名将,三年前战败被俘,被软禁在咸阳。芈歆力排众议保下他的性命,不是因为他归顺,而是因为她念在同为楚人。项章始终不肯降秦,被囚于府中,不得出入。
嬴政震怒,命廷尉府彻查。查案过程中,宋玉作为芈芷的近侍被传唤。起初他什么都不说,廷尉用了刑,他才“招供”:芈芷与项章的书信,是他亲手传递的;芈芷的私印,是她醉酒时自己盖上去的。他没有提吕不韦,只说“长公主常抱怨秦国, 说‘楚人才是她的亲人’”。
嬴政看过供词,脸色铁青,命人将宋玉收监,同时密报芈歆。
芈歆接到消息时,正在书房批阅奏章。她放下笔,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天色暗沉沉的,像一张未干的墨迹。
“太后,宋玉的供词疑点太多。”程邈低声道,“项章被软禁后从未与外界通信,廷尉府查过,那些书信全是伪造。可大王正在气头上……”
“我知道。”芈歆站起身,病弱的身躯微微晃了晃,随即稳住,“备车。去诏狱。”
诏狱深处,昏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腐臭的气息,烛火在穿堂风中瑟瑟发抖。
宋玉被绑在木架上,那个曾经风流倜傥的优伶,此刻披头散发,白衣染血,脸上已没了人色。
芈歆坐在他对面,一身素衣,未施粉黛。烛火在她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谁指使你的?”她问,声音平静。
宋玉啐了一口血沫,咧嘴笑了:“无人指使!芷夫人通敌,罪有应得!太后要杀便杀,何必多问?”
芈歆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她想起程邈的密报——宋玉在入廷尉府前,曾有人给他送了一箱金饼。送金饼的人,是吕不韦的门客。
“你恨芷夫人。”芈歆忽然说。
宋玉的笑容僵住了。
“她把你当玩物,高兴时宠你,不高兴时羞辱你。你恨她,想报复,这很正常。”
宋玉的嘴唇开始发抖。
“可你不该做吕不韦的刀。”芈歆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更不该污我芈氏清名。”
宋玉闭上眼睛,眼泪混着血水往下流。过了很久,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
“我说……我说……是吕不韦……吕不韦让我做的……”
“证据呢?”
“那些信……是吕不韦找人仿写的……芷夫人的私印,是刘焕偷出来拓的模子……刘焕……刘焕是吕不韦的人,从一开始就是……一切……一切都是局……”
“项章呢?”
“项章……项章根本不知情……那些信上写的联络方式、暗号,都是假的……就是为了……就是为了让太后您百口莫辩……”
宋玉说完,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芈歆起身,对程邈道:“按律处决吧。”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然后是身体滑落的声音。
芈歆没有回头。她走出诏狱时,夜风扑面,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那腥气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丝血腥。
当夜,芈嫚满脸愁容,来到了华阳宫的书房。
姐妹二人在华阳殿相对而坐。烛火摇曳,映着两张同样疲惫的脸。
芈嫚沉默良久,轻声道:“芷姐姐糊涂。”
芈歆闭了闭眼,声音沙哑:“嫚儿,我心痛啊。我虽然是太后,但也保护不了自己的姐姐。这几年,她和吕不韦暗通款曲,收了吕不韦大量财宝。吕不韦正好利用她……我恨我自己,为什么没能早些察觉。”
芈嫚握住她的手,眼眶发红:“妹妹,这不是你的错。是芷姐姐自己走错了路。”
“可我不能徇私。”芈歆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铁,“一旦我徇私,将来又怎能拿嫪毐的事来绊倒吕不韦?朝堂之上,法度为先。我若今日放过阿姊,明日便无人信服。”
芈嫚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那……芷姐姐她……”
芈歆没有回答。她只是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雨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