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让人将她带到北宫。夜里,我们去看看她。”
当夜,月隐云后。芈歆与芈嫚一同去了北宫。
北宫是她和芈芷、芈嫚从小长大的地方。宣太后走了,屈嬷嬷也走了,这里便一直空着。推开门,熟悉的霉湿气息扑面而来。月光从破旧的窗棂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庭院里的荒草已长到膝盖高,虫鸣声此起彼伏,叫得人心头发慌。
她们走到东暖阁前,推开那扇褪了色的木门。
屋里的一切都和记忆中一样。芈歆走到书架前,抽出一卷竹简——是《离骚》,宣太后手抄的那卷,字迹娟秀,墨色已淡。
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
“阿姊。”
芈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沙哑,疲惫,却没有了白日里的癫狂。
芈歆转过身。芈芷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素白的深衣,没有梳妆,没有首饰,脸上泪痕已干。她看着芈歆,眼中没有恨意, 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像是释然,又像是遗憾。
芈嫚站在一旁,眼泪已无声地流了满脸。
芈芷走进来,伸手摸了摸那盏雁鱼灯上的灰尘。
“小时候,我们三个人,最喜欢在这里看书。”她轻声说,“你总是最认真的那个。嫚儿看着看着就睡着,我就偷偷捏她的鼻子。”
芈歆眼眶发热。芈嫚别过脸去,用袖子擦泪。
“后来长大了,嫁人了。”芈芷的声音越来越低,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旧事,“我嫁不了心爱的人。先太子嬴倬……他死在魏国。为了笼络宗亲,老秦王将我许给了嬴淦——一个病秧子,不到一年就死了。我始终是一枚棋子。我不服,可又不知怎样挣脱。吕不韦求我引荐他见你,后来立异人为嗣子……他帮了我,当然,我也帮了他。”
先太子嬴倬。这个名字好多年没人提起了。那是她少女时代所有美好憧憬的寄托。可如今忽然听见,心里却只是淡淡的,像隔着一层旧纱帘看月光。
芈歆走过去,握住她的手。那手冰凉,瘦骨嶙峋。
“阿姊,手这样凉。”
芈芷没有抽回,只是苦笑。
芈嫚端来一盏桂花蜜水——那是用楚地的桂花蜜调的,清甜润喉,喝下去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当年在北宫,宣太后经常给她们调着喝。
三姐妹谁也没有说话。芈芷接过蜜水,喝了一口,眼眶又红了。
“我们姐妹三个,何尝不都是棋子?”芈歆轻声道,“都年轻守寡,都没有子嗣。可我和嫚妹妹没有像你这样——放纵自己。”
芈芷摇头,泪流满面,却没有反驳。
她忽然抬起头,望着窗外的月光,缓缓道:“在北宫的时候,王陵将军教我练剑,曾说过两个字——‘天命’。”
芈歆一怔。
“他说,天命在身的人,拿得起放不下;天命不在的人,拿不起放不下。你要先知道自己有没有那个命,再决定要不要拿这把剑。”芈芷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如今,我才也知道天命了。”
她顿了顿,看向芈嫚:“嫚妹妹,姐姐先走了。在宫中,切记,不可涉足朝政。”
芈嫚捂住嘴,泣不成声。
芈芷又转向芈歆:“歆儿,姐姐劝你一句话——吕不韦把持朝政,不可不防。”
芈歆没有回答,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
夜风从破旧的窗棂钻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欲坠。三姐妹轻声哼起一首童谣,是小时候在北宫,宣太后教她们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中的游丝,断断续续,却勾起了满屋子的旧时光。
曲终,芈芷深吸一口气。
“妹妹,陪阿姊喝最后一杯。就像小时候,我们偷喝宣太后的酒那样。”
案上不知何时已摆了两杯酒——一杯是琥珀色的佳酿,一杯是无色无味的毒酒。
芈歆端起那杯毒酒,递给芈芷。芈芷接过,笑了笑。
“妹妹,下辈子,我们还做姐妹。只是不要生在帝王家了。”
然后她一饮而尽。
酒杯落地,碎裂的声音清脆刺耳。芈芷缓缓倒下。
芈歆没有扑过去。她只是跪在原地,看着姐姐的身体一点一点软下去,看着那杯毒酒从嘴角溢出,黑色的,在烛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她伸出手,轻轻合上芈芷的眼皮。
“阿姊,”她轻声说,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什么,“走好。”
她没有哭。一滴眼泪都没有。她只是跪在那里,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天透出微光。
芈嫚跪在一旁,哭得几乎晕厥。
天亮时,二人起身,走到宣太后的灵位前。
“祖母,阿姊去找您了。您替孙女,好好待她。”
三日后,诏书颁行天下:
“庶人芈芷,私通外邦,罪证确凿,已伏法。优伶宋玉,诬告构陷,挑拨宫室,车裂以徇。楚将项章,与此案无涉,着令严加看管。”
各打五十大板。既以叛国罪处死了芈芷,又以诬告罪车裂了宋玉。真相被永远掩埋,只剩下冰冷的政治平衡。
没有人知道真相。没有人敢问真相。
芈芷的葬礼极其简薄,以庶人礼下葬。没有铭旌,没有陪葬,没有宗室吊唁,没有百官送葬。只有一口薄棺,由四个粗使内侍抬着,从侧门运出咸阳宫,送往城郊的乱坟岗。
芈歆没有去送葬。她站在咸阳宫最高的阁楼上,远远望着那口薄棺消失在晨雾里。晨雾很浓,像一张巨大的纱幕,将一切都笼罩在朦胧中。
那一刻,她觉得自己的心也空了。
楚系族人齐聚灵堂,人人面色灰败。芈歆一身缟素,在灵前跪了整整一日。起身时,腿已经麻木得几乎站不稳。她对聚集的族中长老只说了两句话:
“芈芷之罪,在其自身,亦在我管教不严。我身为太后,统领楚系,却不能约束亲族,此为我之过。”
她没有再说“芈芷是前车之鉴”。但她让阿箩给各房传了一句话:“太后说,从今日起,凡芈氏子弟,有倚仗权势、贪赃枉法者,芈芷就是下场。”
族人们面面相觑,无人敢言。
嬴政来上香时,看着祖母憔悴却挺直的背影,沉默良久。他走到灵前,上了一炷香,然后转身,郑重下拜:
“祖母大义灭亲,以国法为重,孙儿……敬服。”
芈歆扶起他,摸摸他的头。
“政儿,你要记住,”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为君者,当以国法为尺,以民心为秤。私情再重,重不过江山社稷。今日我杀亲姊,明日若你需杀至亲,也莫要手软。”
嬴政怔了怔,深深看着她,许久,郑重颔首:“孙儿谨记。”
消息传到吕不韦耳中时,这位以智谋著称的相国,在书房中独坐了整整一夜。
天明时分,门客司马空轻声问:“相国,下一步该如何?”
吕不韦望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光,缓缓道:“杀姊以全族,自断一臂以安朝局……此女之狠绝,远胜男子。传话下去,近期都收敛些,莫去招惹她。”
他顿了顿,又道:“刘焕,处理干净些。”
司空马垂首领命,退了出去。
书房的门轻轻合拢,带进的风吹得烛火猛地一颤。
吕不韦独自坐在案前,并未起身。他望着那摇曳的烛光,忽然觉得喉咙发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嫪毐。赵姬。还有他们的那两个的孩子。
这四个人此刻像是四根针,齐齐扎进他的胸口。
秦国正在抵挡五国联军,战事吃紧,朝堂上下无暇他顾。这是眼下最好的掩护,也是最窄的缝隙——一旦外敌退去,咸阳的刀锋就会掉转方向,指向内患。
到那时,嫪毐的事还能瞒得住吗?
若瞒不住,他吕不韦又岂能脱得了干系?
是他送嫪毐入宫的。是他安排那个假宦官一步步走到赵姬身边的。若论始作俑者,他才是第一个该被拖出来问罪的人。
吕不韦的手在袖中微微攥紧,指尖泛白。
窗外不知何时又下起了雨。雨丝细细密密,打在芭蕉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谁在暗处窃窃私语,一句一句,都在数着他的旧账。
他不怕这个华阳太后。那个女人再狠,也得顾忌朝局。
他也不怕赵姬。那个蠢女人,除了会哭会闹,什么也做不成。
他怕的是——那根绳子一点一点收紧,而他无从挣脱。
嫪毐会牵出赵姬,赵姬会牵出他。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布了这盘棋,如今棋子快要跳出棋盘,砸向执棋人的手。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那张一贯从容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后怕。
一种迟来的、沉甸甸的后怕。
他能做的,只有在这盘残局里,找到一条生路——哪怕那条生路窄得只容一人侧身而过。
他睁开眼,重新拈起一枚棋子。
这一次,他落子的手,微微有些抖。
夜深了,芈歆独自坐在书房里。
案上摆着姐姐留下的那面铜镜。青铜的镜面已经模糊,照出的影子朦朦胧胧。她拿起镜子,看着镜中那张苍白的、布满细纹的脸。
然后她放下镜子,提笔,在空白的竹简上缓缓写道:
“秦王政六年夏,芈芷祸起。纵仆行凶,蓄养面首,妄荐佞幸,终至构陷谋反之罪。虽知其冤,然为芈氏存续,为朝局安稳,不得不杀。今日执鸩酒,送亲姊上路。”
写罢,她搁下笔,吹灭烛火,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窗外,雨又下起来了。雨水顺着檐角滴落,敲在石阶上,滴滴答答,像谁在没完没了地数着什么。
她起身,关上了窗。
而活着的,还得继续走下去。
【章末注】
时:秦王政六年(公元前241年)夏
地:咸阳宫华阳殿、兰府、章台殿、诏狱、北宫
人:芈歆——在亲情与权力之间做出残酷抉择,杀姊以全族;芈芷——骄纵跋扈,被吕不韦利用,最终饮鸩自尽;芈嫚——姐妹情深,见证悲剧;嬴政——初识权力之冷酷,对祖母既敬且畏;吕不韦——幕后布局,被华阳的决绝震慑;宋玉、项章、程邈、司空马
事:秦王政六年,五国合纵攻秦,芈歆病倒,吕不韦趁机把持朝政。芈芷纵容门客刘焕在汉中逼死人命,养优伶宋玉,被芈歆斥责禁足;吕不韦在朝堂上举荐宋玉被驳回;随后芈芷被构陷与楚将项章通敌;芈歆查明是吕不韦设局,但为芈氏存续和朝局安稳,不得不让芈芷饮鸩自尽,以“大义灭亲”震慑族人。
据《史记·吕不韦列传》:“秦王政年少,太后时时窃私通吕不韦……”本章为虚构,项章被软禁未归顺的设定,为后文埋下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