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竟然是学生?
在她印象里,搬来乌城后剩余的暑假,这个邻居每天行踪莫测,飘忽不定。有时在楼道撞上,他身上都带着新鲜的伤。
凌晨时,隔音不好的门外,总会传来轻但沉闷的脚步声,门或开或合。
这样的人,明显脱离了正常的生活轨道。也可以说,是有危险倾向的那一类。于眠甚至没考虑过他是学生。
她开始思考一个很现实的问题,他是学生。这意味着他不是偶然路过的社会混混。
他们会在学校偶遇。
麻烦。于眠在心里下了结论。至少表面要保持和平,否则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
开学典礼结束,人群四散。
于眠刻意落在最后,收拾好书包拐进巷子。转过弯,江烬正靠墙上低头看手机。
于眠本能想绕路,但巷子太窄,从他身边经过是唯一的选择。她垂下眼,加快脚步。
“于眠。”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开学第一天就逃典礼,”他的声音从背后飘过来,带着点懒洋洋的调侃,“不太合群啊。”
于眠微微侧过身,他正歪着头看她,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不也是。”她没什么情绪的开口。
江烬像是被逗无奈,笑了一声。“也是。”他把手插进兜里,直起身,“走吧,邻居。”
他没等她回答,先一步拐进巷子深处。
两人一前一后,隔着几步的距离,只有脚步声在窄巷里回响。
快到家时,江烬忽然放慢脚步,和她并排。
“以后在学校,”他侧过头,夕阳刚好照在他侧脸上,表情看不太清,“装作不认识。”
于眠抬头看他。
“对你我都好。”他加快脚步上楼去了,只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
这是于眠最期望的答案,她呼出一口气,发现自己刚才屏着呼吸。
乌城一中的走廊很长,白墙掉漆溅着脏水渍,像拼命挣脱束缚狠戾抓向天空的爪。
于眠低头沿着墙边快步走着,把存在感压到最低,偶尔撞上同学,她轻声道歉又立刻离开,始终没有同学。
但该来的还是来了。
“于眠——”
刻意搞怪拉长的调子骤然钻入耳畔,她没回头,而是开始拼命奔跑。
身后传来嬉笑,对她落荒而跳的样子十分满意。
第一次在学校里真正看见沈暮昭,是高一开学三个月后。
那天于眠去办公室交三好学生竞选表,班主任坐接过表格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她没说不行,只是支支吾吾地搪塞,眼睛却不时往斜对角的办公桌瞟。
于眠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看见一个女生正微微偏头听旁边的老师说话,笑容温柔,姿态恰到好处。
从她们断断续续的对话里,于眠听出来这个三好学生的名额,已经定了,尽管连正式评选都还未开始。
于眠折上自己周考年级第一的成绩单,收回视线头也不回的离开办公室。
后来于眠才知道,那个女生叫沈暮昭。乌城中考状元,学生会主席,父亲是知名的企业家。
第一次被堵,是在三天后的放学路上。
于眠刚向学校交了一份三好学生评选存疑申明。她没有指望能改变什么,只是觉得应该交。
走到校门口旁边的巷子口时,几个学生拦在她面前。为首的于眠认识,叫李雪,喜欢化精致的浓妆,经常跟在沈暮昭旁边。
“于眠是吧?”李雪上下打量她,“你走路的时候,眼睛最好看着该看的人,知道该干什么事。”
于眠看着几人,垂下眼思考片刻,淡淡开口:“看谁?”
几人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反问。
有两个男生当场笑起来:“雪姐,她问你呢,看谁啊?”
李雪脸上挂不住了,她上前一步伸手想推搡于眠。
于眠侧身躲过转身就跑。身后追逐的脚步和咒骂声追着她跑过几条街,她死死把他们甩在后面,直到跑进那条通往出租楼的窄巷,才敢停下来。
天已经彻底暗下来了,路灯撑开一小片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沆洼的路。
于眠扶着墙弯下腰喘气,书包肩带从一侧肩滑下,书包失去平衡扯着得她踉跄一步。
“咔哒”
前方错纵的出租楼窄巷阴影处骤然轻响,于眠瞬间浑身绷紧,她盯着那片黑暗缓缓后退。
一簇火苗悠悠燃起,隔着火光,于眠看见江烬靠在旧墙,猩红一点在昏暗里明灭。
过了几秒江烬才侧过眼,然后收回视线把烟掐灭,转身往窄巷深处走。
脚步声渐渐远了,前方隐约传来喝斥声,接着是一阵混乱的脚步声跑开,像见了什么东西要躲。于眠站在原地,等那些声音都消失了,才慢慢往前走。
巷子里很暗,路灯隔着很远才有一盏,光晕撑不开这片黑。
于眠踩着他的影子回到出租楼,紧绷感慢慢褪去。
乌城的天彻底黑了。
于眠后来见过他很多次。
在楼道、学校、窄巷…
他们只是擦肩而过,错身时谁也不看谁,
像两个各走各的影子,无论对方是什么是样子。
唯有脚步会在感受到彼此体温时滞停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