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的气氛达到了某种微妙的临界点。每个人都绷着一根弦,不能太紧,容易断;也不能太松,会垮。老师们也不再讲新课了,就是做题、讲题、做题、讲题,反复反复再反复,像打磨一件瓷器一样,把每一个知识点打磨到最光滑、最锋利的程度。
余栖的桌角贴着一张新的便签纸,上面写着倒数和每日任务,每天划掉一行字的时候,她都觉得离那个夏天更近了一步。英语作文模板已经背得滚瓜烂熟,数学公式本翻得起了毛边,理综的错题本换了第三本,前两本已经被翻烂了。
她的成绩也在这一个月里悄然爬升。三模的时候,她考了年级第十名,正式跨进了前十的门槛。虽然三模的难度比一模二模稍微低一些,但年级第十名的位置,是实打实的,做不了假。
邵喻三模考了年级第四名,离他自己定下的前三只差一步。他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情绪波动,只是在成绩出来那天晚上给余栖发了一条消息:“前十和前五,我们只差最后一步了。”
余栖秒回:“最后十八天,我们一起跨过去。”
五月的最后一个周末,邵喻约她去了学校附近的公园。
五月末的傍晚,太阳已经不那么毒了,天边铺着橘红色的晚霞,河面上倒映着天空的颜色,美得像一幅油画。河边的柳树已经完全绿了,长长的枝条垂到水面上,随风轻轻摇曳。
两个人沿着河边慢慢走着,手牵着手,谁都没有说话,但那种沉默不是疏远,而是一种不需要言语就能够互相理解的默契。
走到河边的长椅旁,邵喻停下来,拉着她坐下。
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她。余栖接过信封,疑惑地看着他:“这是什么?”
“你打开看看。”
余栖拆开信封,里面是一沓照片。她抽出第一张,愣住了。
那是高三刚开学时拍的,教室里的她在埋头做题,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身上,头发绑成低马尾,侧脸的线条还带着些婴儿肥。她翻到下一张,是她在走廊上背书的样子,秋天的风把她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她皱着眉把它们别到耳后,表情认真又专注。
一张一张翻下去,有她在大课间趴在桌上睡觉的,有她在操场上跑步的,有她在甜品店吃草莓蛋糕的,有她考完试走出考场时的,有她在百日誓师那天举着拳头宣誓的。
每一张,都是她。
每一张,都是邵喻眼里的她。
“你什么时候拍的?”余栖的声音有些发颤,眼眶已经开始泛红了。
邵喻看着那些照片,眼底漾开一片温柔的光,轻声说:“从九月到现在,断断续续拍的。有些是我拍的,有些是让方琳帮忙拍的。”
余栖翻到最后一张,愣住了。
那是百日誓师那天拍的,她站在操场上,穿着校服,右拳举过头顶,脸上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坚定和认真。照片的背面写着一行字,是邵喻清隽工整的笔迹:
“一百天前你写下N大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一定可以。”
余栖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一颗一颗砸在照片上,在塑封膜上滚出圆圆的水珠。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邵喻,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邵喻,你这个人……怎么能这么让人想哭啊……”
邵喻伸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眼泪,指尖在她脸颊上停留了一瞬,声音低低的,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别哭了,再哭就不好看了。”
“你才不好看。”余栖吸着鼻子,把照片小心翼翼地收进信封里,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什么稀世珍宝。
邵喻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温柔又笃定:“栖栖,不管六月的成绩怎么样,你都是我见过最努力、最勇敢、最好的姑娘。”
余栖把脸埋在他胸口,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清香,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哭了好一会儿才止住。她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但嘴角弯着一个倔强的弧度。
“邵喻,我们去N大。”她说。
“好。”他说。
“一定去。”她又说。
“一定。”他又说,握紧她的手,像是把这句话刻进了骨子里。
夕阳落下去了,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也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深蓝色的夜空和第一颗亮起来的星星。晚风吹过,带着夏天快要来临的气息——那种热热的、闷闷的、却又让人莫名兴奋的气息。
他们都知道,那是高考的味道。
五月的最后一个晚自习,余栖坐在座位上,写完最后一道数学题,合上笔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抬头看了一眼黑板左上角的倒计时牌——距离高考还有12天。
十二天。
她从来没有觉得十二天这么短,又这么长。短到好像一眨眼就会过去,长到她觉得还可以做很多事情——可以背完最后一百个英语单词,可以做完整整二十套数学卷子,可以把理综的所有错题再过一遍,可以把语文的古诗词默写到没有任何错别字。
她低下头,翻开错题本,继续写着。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只有教室里的灯还亮着,一盏一盏,像是黑暗中倔强燃烧的火把。整栋高三教学楼灯火通明,从远处看,像一艘在夜色中航行的巨轮,载着几百个少年,向着那个叫做“未来”的方向全速前进。
余栖写累了,抬起头,目光穿过窗户,看向四班的方向。隔着几间教室和一条走廊,她看不见邵喻,但她知道,他也一定在亮着的台灯下,握着笔,低着头,像她一样,为那个共同的约定拼尽全力。
这就够了。
不是所有的努力都必须被看见,不是所有的陪伴都需要在身边。
他在努力,她也在努力。
他们在不同的教室,做着不同的试卷,但眼睛里看着同一个方向,心里装着同一个人。
这就够了。
倒计时牌上的数字,一天一天在减少。
但心里的期待,一天一天在增加。
十二天之后,他们会走进考场,会写下一张决定未来的答卷,会为这整整一年的拼搏画上一个句号。
但不管句号画在哪里,他们的故事都不会结束。
因为最好的结局不是考了多少分、去了哪所大学,而是——无论去哪里,他们都会一起去。
五月的最后一缕风,带着槐花的余香,轻轻地吹过校园,吹过教室的窗户,吹过每一张年轻的脸庞。
夏天,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