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林婉清走过去坐下,什么都没有说。
调解开始。
法官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说话慢条斯理,先核对了双方身份,然后陈述了本次调解的目的——就离婚财产分割及抚养权问题进行协商。
余峻岭的律师先开口。他站起来,翻开文件,用职业性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语气,陈述了余峻岭的诉求:要求认定林婉清在婚姻存续期间与他人存在不正当关系,在财产分割上予以少分或不分。
“我方有多项证据可以证明,林婉清女士在婚姻存续期间——”
“我没有。”
林婉清的声音不大,但在调解室里很清楚。她的律师在旁边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示意她不要打断。
余峻岭的律师继续说了下去,列举了一串所谓的“证据”——几张照片,几段聊天记录,还有一个证人的证言。
“此外,我方申请余挽意出庭作证。”律师翻到最后一页,“作为双方婚生女,余挽意长期与双方共同生活,对母亲的行为有直接了解。”
法官看向余挽意。
调解室里的空气突然变得很重。
余挽意站起来。
调解室的灯很亮,照在她的脸上,把她的每一个表情都照得清清楚楚。她的脸色有些白,但眼神很稳,像一潭没有风的水。
“余挽意,”法官的声音很平和,“你是否愿意就你母亲的婚姻期间行为进行陈述?”
余挽意的目光从法官身上移到余峻岭身上。
她的父亲正看着她,眼神里有期待,有笃定,甚至有一丝——余挽意觉得自己可能看错了——但确实是,威胁。
余挽意收回了目光。
“我愿意。”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但是法官,我要说的,可能和原告方期待的不一样。”
余挽意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我父母从我记事起就经常吵架。”余挽意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篇早就写好的文章,“十岁那年,父亲开始夜不归宿。十二岁那年,他第一次提出离婚,母亲不同意。之后他就开始……收集所谓的证据。”
余峻岭的律师站起来:“法官,这与本案无关——”
“让她说。”法官抬了抬手。
余挽意继续说下去:“那些照片里的男人,是母亲的同学。两人只是普通朋友聚餐。聊天记录的内容没有任何暧昧。所谓的证人,是父亲公司的员工,从来没有和我母亲有过任何接触。”
她的声音依然很平。
“我的母亲没有出轨。她只是变穷了。从林家的大小姐变成了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中年女人。”余挽意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像冰面下的水,从某个看不见的缝隙里渗出来,“而我的父亲,只是想让她净身出户,不用分走他哪怕一分钱的财产。”
调解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鸣声。
余峻岭的脸色变了。不是愤怒,是那种被人当众揭开遮羞布的、短暂的狼狈。但他很快就恢复了,甚至扯了一下嘴角,像是在说——这就是小孩子不懂事的胡言乱语。
“余挽意,”他的声音很低,很沉,“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余挽意转头看向他。
四目相对。
余峻岭从未见过余挽意那样的眼神——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冷的东西。像冬天的湖面,表面平静,底下是刺骨的冰。
“我知道。”余挽意说,“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事实。”
余峻岭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周律师站起来,翻看着手里的文件:“法官,我方申请传唤证人就——”
“不用了。”余峻岭突然开口。他整理了一下西装的袖口,站起来,看向法官,“我方申请休庭。有些……家庭内部的事情,需要先处理好。”
他没有看余挽意。
从头到尾,他没有叫过她一声“女儿”。
休庭后,余挽意从调解室走出来。
走廊的灯光还是那个惨白色,照得她的脸像纸一样。林婉清从后面追上来,拉住余挽意的胳膊,力道很大,指甲陷进了余挽意的袖上的布料里。
“挽儿,”林婉清的声音在发抖,“你不该来的。”
余挽意看着她母亲的脸。那张脸上有焦急,有心疼,有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情绪——但她等了很久,没有等到她想听的那句话。
她想听的那句话是:“对不起,让你卷进这些。”
但它没有来。
林婉清松开了手,被律师叫走了。走廊里又安静下来,只剩下余挽意一个人靠着墙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