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的物理课上,江清被点了名。
不是偶然。连续三次随堂小测,她的成绩一次比一次低——从八十二到六十五,再到四十八。物理老师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终于在今天的课上,那把悬了好几天的刀落了下来。
“江清,这道题你来回答。”
她站起来,看着黑板上那道关于加速度的题,脑子里一片空白。她知道自己应该会做的,这道题和作业里的第三题几乎是同一种题型,而余挽意昨天晚自习才给她讲过。可是她盯着那个斜面和小车的简图,所有的公式都像被风吹散的纸片,抓不住。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有人在小声提醒,但她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物理老师叹了口气,让她坐下。
“下课后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江清坐下来的时候,不敢看余挽意,她怕在余挽意眼睛里看到失望。
办公室在二楼走廊尽头,下午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把一排排作业本晒得发暖。物理老师的办公桌上堆着一摞卷子,最上面那张就是江清的,四十八分的红色数字像一记耳光。
“你开学第一周不是这样的。”物理老师翻着她的成绩记录,语气不算严厉,但也不像平时开玩笑时那样轻松,“我看你中考分数挺亮眼的。”
“作业有在认真做吗?”
“有。”江清的声音有点小。
“不会的题问了吗?”
“问了。”
物理老师看了她一眼,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新的练习卷:“这周把这套卷子做完,下周一来找我面批。不会的题——”她顿了一下,“可以问同学,也可以来问我。”
余挽意接过卷子,折好,放进文件夹里。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空荡荡的。她靠着墙壁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脑子里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她想起了上周这个时候,物理第一次小测,她考了八十二分。余挽意考了九十六。
余挽意说“还不错,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是你粗心”,用红笔把扣分的地方一个一个圈出来,那天的阳光和今天一样好,但那时候她心里没有这种沉甸甸的感觉。
这种感觉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是上周周末,手机里默默保存的盖朗厄尔峡湾,是一盒草莓味的牛奶。是一首在综合楼读的诗。是一些她控制不住的东西,从心里长出来,越长越快,快到她来不及照顾好其他事情。
晚自习的时候,江清对着物理卷子发呆。
第一道题勉强做出来了,第二道做到一半卡住了,第三道完全不知道从哪里下手。她盯着那些字母和数字,它们好像在纸上跳舞,跳得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旁边伸过来一只手,在她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公式。
余挽意指声音压得很低:“第二题用这个公式。先把已知条件列出来,再代入。”
江清看着那行公式,眼眶突然有点酸。不是因为感动——当然也有感动——而是因为她发现,自己连余挽意写在纸上的东西都要过好几秒才能反应过来。我不会,我在变笨。这个念头像冷水一样浇下来。
余挽意大概是注意到她的表情了,没有再写新的公式,而是把笔放在桌上,侧过身来。“你今天怎么了?”
“没怎么。”
“你在物理老师办公室待了十分钟。”
“你怎么知道?”
“我数学作业写完了,看了一眼窗外。”
江清低着头,用笔尖戳着草稿纸,戳出一个小洞。“就是……状态不太好。”
程余挽意没有追问。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做了一件让江清意外的事——她把江清的物理卷子拿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在每一道题的旁边用铅笔标注了解题思路。不是答案,是思路。第一步干什么,第二步干什么,用到哪个公式,注意哪个陷阱。她写得很快,字迹依然工整。
“先看这些,做完对答案,不会的明天早上我帮你讲。”余挽意把卷子推回来。
江清看着那张写满了铅笔小字的卷子,想说谢谢,但嗓子堵得厉害。她只是点了点头。
余挽意重新低下头做自己的数学题。江清注意到她翻页的时候,把动作放得很轻很慢,像怕翻纸的声音会打断她思考。
但其实她的思考已经被打断了。从看到那张四十八分的卷子开始,就被打断了。
第二天,周五。
上午第二节课后,徐海生让江清去他办公室。
江清走进语文组办公室的时候,徐海生正在泡茶。他的办公桌上永远放着一个搪瓷杯,杯壁上印着“优秀教师”的字样,漆掉了一半。看到江清进来,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江清坐下来,膝盖并拢,手放在膝盖上。这个姿势让她觉得自己像在参加面试,而面试官是一个头发有点少、肚子有点大的中年男人,正用开水冲洗茶叶。
“最近状态不太好啊。”徐海生开门见山,语气不像批评,更像在陈述一个天气预报——明天要下雨了,记得带伞。
江清不知道该说什么。“嗯”了一声。
徐海生把茶杯放在桌上,没有喝。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江清,那种目光不是审视,是那种——长辈看晚辈,知道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你可能不爱听,但我还是得说。
“你开学第一周的感悟写得不错。”他说,“写军训,写新同学,写对高中的期待。我看着觉得这是个有灵气的小孩。”
江清低着头,盯着自己校服裙摆上的一根线头。
“上周的周记我也看了。”徐海生的声音慢下来,“写了什么你记得吗?”
江清想了想。上周的周记,她写了想和余挽意去盖朗厄尔峡湾,她当时觉得那些事情值得写,因为那天很激动,激动到认为当时的一切思绪都值得记录。
但现在被徐海生这么一问,她突然不确定那是不是“该写的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