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余挽意也回了家。不是外婆家,是城南那个有罗汉松和红木书桌的家。她没告诉江清,买了最近一班高铁。进家门的时候,余峻岭正坐在客厅喝茶,电视开着,声音很小,放的是一档财经节目。
看到余挽意走进来,他放下茶杯。“怎么回来了?不是说要考试了?”
“江清家的事,是不是你做的?”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电视里的主持人说了一句什么,没听清。余峻岭靠在沙发上,看着自己的女儿。她的表情和那天在书房里一模一样——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把火。
“你那个同学的爸,叫江承?”余峻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做建材的,公司不大。撑了这么多年,也差不多了。”
余挽意站在客厅中央,手指在身侧慢慢攥紧。“你回答我,是不是你做的。”
余峻岭没有回答。他看了一眼茶几上的文件袋。“这是丁家那边的安排,你什么时候有空,跟祈安见一面。”
余挽意看着那个文件袋,像看一件脏东西。她走过去,把文件袋拿起来,撕了,一下,两下,三下,碎片落在地毯上,白的黑的白的黑的,像一群死掉的蝴蝶。
余峻岭站起来,声音沉下去。“余挽意。”
“你让我跟谁见面都行,”余挽意抬起头,眼眶红了,但眼泪没有掉下来,“你把我的卡停了都行。但你不能动她家。”
余峻岭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余挽意继续说。“你把她家搞破产了,她爸住院了,她妈在哭,她一个人从北京赶回来,在医院走廊里给我发消息说‘没事’。你告诉我,她做错了什么?她从头到尾做错了什么?”
余峻岭沉默了。
余挽意走近了一步。“爸。我求你了。”
她的声音没有发抖,但她的嘴唇在抖。这个在家里从不说软话的女儿,这个高中三年在外面冷冷淡淡很少回家也很少说话的女儿,这个用头撞墙也没有掉一滴眼泪的女儿——说了一个字,“求”。余峻岭看着她,眼角的皱纹深了一些。
“晚了。”他说。
余挽意愣在那里。
“已经动了。”余峻岭拿起遥控器关上电视,“你回来之前,程序已经走完了。她的公司,月底之前清算。”
余挽意觉得耳朵里有什么东西在响,嗡嗡的,像夏天正午的蝉鸣。她看着父亲的脸,那张她看了十八年的脸,此刻像一张陌生的面具。
“你们为什么要这样?”
余峻岭沉默了很长时间才开口,声音低了很多。“她不适合你。”
“她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
“你才多大?你见过多少人?”
“我不用见很多。我就知道她是最好的。”
余挽意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门在她身后关上。
余峻岭坐在沙发上没有动,茶几上还散落着文件袋的碎片,地毯上白的黑的,像一群再也飞不起来的蝴蝶。他低头看了很久,又点了一根烟。女儿走了,她恨他,他早就知道。但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江清的父亲在住院一周后出院了,命保住了,但公司没了。房子、车、存款,该清算的清算,该抵押的抵押。江清从北京回来的时候住的是自己家的房子,回去之前已经没有“自己家的房子”了。
江母在医院附近租了一套小公寓,两室一厅,在老城区,没有电梯,楼道很窄,墙皮剥落,扶手上积着灰。和余挽意外婆家的筒子楼很像,这简直就像余挽意她外婆家那条街的尽头。
江清从医院接父亲回到这个“新家”的那天,靠在客厅的旧沙发上看了一会儿四周。墙壁是新刷的,但天花板一角还有水渍印,厨房的水龙头拧开的时候会发出尖锐的声音。她把行李箱打开,把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叠好,放进那个比原来小了一半的衣柜里。
手机亮了一下。余挽意的消息:搬好了吗?
江清打字:好了。
江氏清汤乌冬面:地址发我。
江清愣了一下。
干嘛?
江氏清汤乌冬面:存着。以后去找你。
江清看着这行字,把新家的地址发了过去。然后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那片很小的天空。老城区的天空总是被电线切碎的,一块一块的,像拼图。她想起外婆说水水你要好好的,想起母亲说妈妈相信你,想起父亲说清清爸爸对不起你。她想起余挽意说“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
江清没有哭,不想哭,因为哭了也改变不了什么。她只是把余挽意发来的那条“以后去找你”截了个图,珍惜的保存起来。
她给余挽意发了一条消息。
「余挽意。你要好好的,你别跟你爸吵了。你好好上学,好好吃饭,好好活着。你答应我。」
对面沉默了很久。然后余挽意回了一个字。
好。
江清看着这个字,把手机扣在膝盖上。窗外的天快黑了,老城区的路灯亮得早,橘黄色的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方形。她在这个方形里坐了很久,坐到天全黑了,坐到母亲在门外喊她吃饭。她应了一声,站起来,洗了一把脸,走进那个窄小的、灯光昏暗的餐厅。
餐桌上摆着三菜一汤。比以前简单了很多,但都是她爱吃的。江承坐在桌边,脸色还是不太好,但精神比出院的时候好了一些。看到江清出来,他拍了拍旁边的椅子。
水水,吃饭。
江清坐下来,端起碗。米饭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
“爸,”她说,“你好好养身体。公司的事,以后再说。”
江承看着她,眼眶红了一下,但忍住了。
“好。”
江清低下头,开始吃饭。一粒一粒地嚼,咽下去。她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不知道她还能不能回北京,不知道下学期学费从哪里来。但她知道,日子不会为了谁而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