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道这些话说没说出口,不知道嘴巴是否真的动过了。她只知道自己正在以一种最屈辱的方式被拆解,被记录,被变成一段可以被反复播放的视频。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每一声喘息,都会被压缩成数字信号,存进某个文件夹,等某个时刻被打开,被观看,被用来伤害她最爱的人。
丁祈安站起来,把镜头翻转成自拍模式,对着自己笑了笑。“余挽意,你看好了。这就是你的女人,她在谁面前什么样,你要不要看看?”他把镜头又转回去,对准江清的脸,从高处俯拍。
江清躺在地上,仰面看着镜头。那一瞬间药效似乎退了一些,她的眼神有了片刻的清明。那种清明不是希望,是绝望到底之后反而不再害怕了。她知道自己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脸没了,身体没了,尊严也没了。她不知道自己还有东西没有丢。
她看着镜头,嘴唇动了。
“余挽意……”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摄像头的自动增益吞掉,但她说得很清楚,每一个字都像从石头里凿出来的,“让我死吧。”
不是“救救我”,也不是“我恨你”,是她把所有的力气都攒起来,说出那句“让我死吧”她不知道这段视频会不会被发出去,不知道余挽意会不会看到,不知道看到之后她会做什么。但她知道,如果这是她最后一次对余挽意说话,她要说的是这句话——“让我死吧”
但这同样是拯救。
不是救我的身体,身体已经死了。是救我的名字,救我的记忆,救那个和你一起在海边追着跑的人,救那个在盖朗厄尔的水下和你握着手的人,她被这段视频盖住了。
丁祈安关掉了录像。把手机放回口袋,低下头看着江清,那个餍足的笑容还挂在脸上,像一张揭不下来的面具。“拍得不错,”他说,“以后慢慢看。”他弯腰拿起地上的外套,披在肩上,走到门口,拉开门。晨光从门缝里涌进来,刺眼的白,和屋里昏黄的灯光撞在一起。
他没有回头。“把她弄干净。下午还有事。”
门关上了。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某个转角。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白炽灯还在嗡嗡地响,光管在闪烁,大概是快坏了。光线忽明忽暗地打在江清身上,她躺在那块冰冷的水泥地上,眼角的伤已经不疼了,麻木了,和身体里其他所有的疼痛一起,汇成一片巨大的、模糊的、分不清边界的钝痛。
她睁着眼睛,看着那盏即将熄灭的白炽灯。眼泪已经流尽了,身体已经不属于自己了,但心脏还在跳。她不知道为什么还在跳,为谁在跳。
窗外的天亮了,很亮。今天是个晴天。太阳照常升起,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每一个她以为世界会再变好的日子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