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湖。”我接起他的话。
他的眉头似乎舒展开了一点。
心意相通。
无数道尖叫在我耳边炸开。低沉的、轻柔的、诱哄的男声……最后都变成尖叫的、哭泣的、绝望的女声。
我突然觉得有一瞬兴许是那位画像里那位尖叫的布莱克夫人影响了我太多,我学人类的坏情绪总是很快,在那一瞬,我心底居然涌起了一阵恶意。
就像科尔在斯莱特林里总是处于底层,在遇到看起来比他更弱的人的时候,有一瞬心中想的不是感同身受,而是……把那些东西转移给别人。
在此刻,我亦是他。
我听着自己讽刺地开口,仿佛要把那些针也扎到他身上去,才能让我得以片刻安稳。
“我们真的心意相通吗?塞德里克。”这是一年后我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你爱的真的是我吗?”
他愣住了。
“是不是觉得我现在和你眼里的我不太一样?”我看着他的眼睛,接着说,“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我’。塞德里克。
“你喜欢的也不是我。是你眼里的我。我的那些温柔是因为你温柔你和善,你觉得我善解人意是因为你善解人意,不是因为我!最开始在瑞士的时候,先生说我野蛮的像山里的猴子,后来,我是他最完美的助手;在埃斯特那,她说我比她的任何孩子都更适合继承她的位置;在阿利斯泰尔那,我可以是和他一样优雅的贵族小姐。”
“‘我’在哪里?你爱的是什么?”我死死盯着他,仿佛要看到他的灵魂,“一些□□、草药,还是……还是一些马粪?①”
我真是疯了。
我大口喘气,却不知道自己是在呼气还是吸气。我有时如同一个黑洞,无声无息地吸收所有人的情绪;有时又成了一个白洞,迫不及待地把身体里的一切都要扣下去扔出去。
塞德里克不可置信地看着我,被我的失态钉住了,但在他反应过来后,他第一反应居然是挪过来帮我拍着后背顺气。
……
我宁愿他指着我的鼻子骂我。
宁愿他说我不过是从马圈里出现的异类。
也不要像现在这样。
我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没有人告诉过我。
“但你从来都是你,提娅。”他的声音柔和下来,带着点安抚,“我并不觉得你是在完全映射别人。你和珍妮弗待得时间最久,可你和她并不一样。和我也不一样。或者说……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有一部分是从别人那里学来的,不是吗?我的饮食偏好是从我妈妈那里得来的,邻居家的哥哥告诉我要勇敢地和喜欢的人告白,维恩教会了我怎样更好的飞行,而你……教会了我可以更加勇敢地争取自己想要得到的东西。我们每个人都在别人身上学习,但这不代表着,我们就是别人。你就是你,完全的,你。”
他看着我的眼睛,似乎想要把一切都通过他的眼睛传递给我。
“你不用因为我希望你如何而如何,就像就业指导时我们在黑湖边说的那样,我一直都希望你可以做你喜欢的事情。”
我慢慢缓过气了。
但我好像陷在了那些过去的碎片里。
“不。或者说……就算心意相通又如何呢?如果不顺从,他们就会把你送到那些监狱或者刑台上去。不是吗?”我问。
塞德里克的眼睛睁大了,似乎对我的话很是费解,“什么?”
“如果妻子不顺从他的丈夫而与他争吵,如果妻子想要把织布的钱留下一点攒起来给自己买一匹裁衣服的布,如果妻子炖的汤多放了一勺盐,如果女人希望她的情夫娶她,如果女人和她的邻人吵架,如果女人想要从一个总是赖账的人那里拿回自己的二十个铜板……因为她们不听话,不顺从,笑的太丑了,长得太好看……”
“我没听明白。”塞德里克有点迷茫,眼睛越睁越大,两只手用了点力捧住我的脸与他对视,担忧地看我,“没有人会这样做的。哪怕你想要炸掉斯内普教授的坩埚,想要给邓布利多教授的胡子打蝴蝶结,想要在麦格教授变成猫的时候摸她的脑袋……大家也只会给赫奇帕奇扣分,仅此而已,没有人会因此把任何人送进阿兹卡班的。你都是从哪里听来的?”
“猎物运动的时候,不是没有女巫死掉。”
尽管死掉的更多是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
那时先生已经离世,我被当做他的遗物带回了霍恩海姆家族的庄园。
那是一个已经开始走下坡路的贵族庄园。
刚开始的时候,我只需要和家养小精灵们一起工作,偶尔做一些炼金的工作,但随着家族一天天衰落,他们无法继续被供养,不得不千方百计地寻找让家族得以延续的路径。
我不知道那是哪一年,也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地方(我在图书馆翻过很多书,但没有人会去记载这样一件小事。),那个地方发生了旱灾,颗粒无收,根据习俗,他们认为国王的力量正在逐渐衰竭,需要杀死国王以献祭。国王自然不可能真的被杀死,所以他们开始暗中寻找符合要求的替身,祭司来到霍恩海姆庄园,取出一面大镜子,在听到我说我在镜子里什么都看不到之后,激动地给了他们一笔钱,满意地带走了我。
也许霍恩海姆的族人担心我半路逃跑让他们的金币落空,列出了长长的禁令清单。要永听从主人的命令。不可以用魔法攻击人类。不可以逃跑。不可以……等等等等。
一路过去,有时他们出去喝酒,或者做别的事情,就把我暂时关在关押那些“女巫”的地方,因为很多地方的看守力全部聚在那里了。
他们用细长的针扎她们、剃光她们的头发、把她们的手脚绑在大石头上……我就是在那个时候发现,这幅身体可以暂时居住她们的灵魂的。有些灵魂在我的脑袋里放声尖叫,有些则一遍又一遍地唾骂她们的丈夫,有些一声声哭诉,有些麻木的看着自己的身体,还有一些试图抢占这副身体,不过她们很快就放弃了,因为她们看到了我手腕上的荆棘镣铐。我也和她们一样坐在这座黑漆漆的屋子。
可惜如果她们当时多坚持一下,说不定就成功了,还有机会多活两天。
塞德里克用那双黑色的眼睛担忧地看着我,他的眼睛似乎有些发红,轻柔地用手拍着我的背。仿佛有一瞬让我产生了一种我也可以以一个真实的人类的身份存在的错觉。
我已经恢复理智了,慢慢直起身子坐正。
“我向你起誓提娅,”他专注而真挚地看着我,用那双上帝亲手雕琢过的眼睛,月光照耀下,他浑身都被镀了一层银边,“我不会成为那样的人。我不会因为你的身份就用不同的目光看待你。我会像爱我一样爱你。”
一个多么高贵纯洁的人类。我想。
他有着比金子还要纯净的灵魂。让我渴望的灵魂。
我拉住他垂在我身边的手,他黑色的眼睛亮起来,又在下一瞬暗淡下去。我把他的手放回他的腿上。
“你未来遇到的每一个人,都会比我更爱你。塞德。”
那只没有被修好的挂表还静静躺在阿利斯泰尔的口袋里。
——“我永远无法爱上一个人类。”
“夜深了,塞德里克,你该去休息了。”我平静地强行为这场对话拉上了帷幕。
他看起来像生气了。用那双灰蒙蒙地看着我,猛地转身离开了。
屋顶又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垂下头去。
不再看月亮。
水落在我斗篷上。
不是眼睛里的水。
我讷讷抬头。
伦敦的天空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被一片阴雨覆盖。
我慌忙起身,好在魔法阵上已经提前布好了防水咒,但我最好还是尽快把这些东西都挪到室内去。
我开始手忙脚乱地收拾,手因为颤抖而好几次也没能把那些器械摞整齐带走。
突然,雨停了。
我几乎想要抬头唾骂这混乱的天气,一抬头,却是一双笔直而修长的腿。再往上,是那张我闭着眼睛也能画出来的脸。
梅林啊。
他撑着魔杖尖变出来的伞,俯下身来,把伞塞到我手里,开始收拾那些瓶瓶罐罐。
我现在一定狼狈极了。
“还站得起来吗。”他问我。语气有些生硬,我愣愣点头,随着他的动作起身,伸长胳膊把伞高高举起盖住他的脑袋。
他看着我,生气地磨了磨牙,迈着步子下楼梯去了。
我撑着伞快步追他。
等东西全部被归置到室内,他才转过身来看我。
他看着湿漉漉的我,磨牙声更大了,然后气笑了一般从我手里取回魔杖,对着我的头施了一个烘干咒,用魔杖敲了敲我的脑袋。
然后,他就不笑了。他就那样垂着眼睛站在走廊上和我大眼瞪小眼。
“疼吗?”他轻声问我。
我摇摇头。
“……快去睡觉。”我听见他硬邦邦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