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程师们叫他“阿克苏姆家的二少爷”,语气里带着那种灵触者对神眷者特有的、小心翼翼的疏远。他们不需要他笑或者聆听,只需要他在报表上签字。签字的笔是黑色墨水,干得很快,一笔下去就是定论。他有时候盯着自己签下的名字看,想,这几个字决定了多少东西。
几十万次签字,他从来没有签过“不合格”。
十六岁那年,母亲死了。死在春天,灰港最潮湿的季节。他站在床边,握着她的手,感觉到她的手一点点变凉。她的眼睛是闭着的,嘴角有一丝很淡的笑意,终于可以休息了。拉维恩没有哭,他已经不会哭了。
他站在那里,握着那只冰凉的手,站了很久,直到达米安进来把他拉开。达米安的手很重,抓着他的肩膀,像抓一只不听话的狗。
“别在这碍事。”达米安说,“她需要穿上最好的衣服,待在合适的地方。”
拉维恩失魂落魄地走出房间,达米安追出来,在他身后叫住他。
“拉维恩!你的一举一动都会影响他最后的决定,别让父亲看到你这个样子,每个人都在讨好他,你知道的。”
拉维恩没有停下来,他走过长廊,走过楼梯,走过花园,走到秋千旁边的一棵老橡树下,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
阿克苏姆领主在那天很晚的时候才出现,他有着一头灰白色的头发,从额角往后梳,露出高而宽的额头,那天有几根凌乱地垂在额前。他匆匆走过了拉维恩,没有看一眼,又迅速安排好了母亲的后事。
从头到尾,父亲都没有和他说过一句话。
拉维恩想,他就不该有什么期待。母亲在嫁给父亲之前,是父亲远房的表妹,灰港城每一个神眷者的婚姻均听从神谕安排,他们之间没有感情。
那之后,父亲看他的眼神又变了。不是失望,是那种——拉维恩说不清楚。像看一件已经坏掉的东西,你明知道它没用了,但还是把它放在原来的位置上,不是指望它还能用,是懒得扔。
他没有被送走。于是他继续去禁区,继续签字,继续参加舞会,继续站在父亲身后。
只是他笑得更少了。
禁区的夜晚很安静。人们走了,只剩下守卫的脚步声,从东边走到西边,从西边走到东边。拉维恩有时候会留下来,是为了坐在仓库的台阶上,看着那艘船的轮廓在月光下慢慢暗下去。舞会里的人已经开始当着他的称他为“神之子”,父亲的笑容很淡,达米安的脸色很不好看,而他只觉得荒谬。
两天前那个晚上他没有留在禁区,先是回了一趟家,拿一份忘记带的文件,又折回来。走的是北门,守卫认识他,点了点头就放行了。他沿着禁区的主路往里走,经过工坊区、组装厂房,往办公室走。月亮很大,他没有拿灯。他对这条路太熟了,闭着眼睛都能走。
走到三号仓库附近的时候,他听到了声音,脚步声。
他停下来,站在原地,没有动。
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海腥味。那声音停了,过了一会儿,又响了。
拉维恩不太确定,又往前走了几步,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