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你吧。”
日番谷冬狮郎瞥了眼安分端坐着的人类少年，看在松本乱菊的份上，倒也没有太过坚持，“能保证他不会惹出麻烦就行。”
“嗯。”这个当然是必要的前提条件，松本点着头，同样将目光移到了少年身上。
她略微顿了顿，接着说：“等这段时间的事情过去…我会负责送他离开的。”
日番谷没作声，算是默许了。
但……
他收回视线，转而定定地看了松本一眼。
这位平日里向来不怎么着调的副官或许自己都没意识到，她最后提起那个少年的时候，语气跟她此刻注视对方的眼神一样，不自觉便流露出了点像是难以释然的感怀和深念。
可据她本人所言，他们今天不过是初次见面而已。
松本回头就发现自家队长一脸深沉地思索着什么，她愣了下，讪讪道：“呃…果然还是不应该随便把人放走吗？”
“……我只是不太明白。”
日番谷有点犹豫，但最终仍选择了坦言：“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在我看来——你对那人的态度好像过于特殊了。”
“这个啊……”松本掩饰性地撩了撩头发，却也没直接否定对方的话。
她的声音低下来，更像是在自言自语：“倒不如说，其实是我自己都还搞不清楚吧……”
日番谷听得云里雾里，不过看松本似乎不欲多言的样子，他姑且搁置了内心的困惑，摆摆手让人先去将那位旅祸少年安顿了。
松本于是也就顺水推舟地结束了此番对话。
另一边的江岛实央还在盯着桌上的东西出神，忽然感觉到有道阴影从后方压了过来。
他眨眨眼睛，面不改色地偏头看去：“松本小姐，你们聊完了呀。”
“欸…好歹表面担心一下自己的处境嘛。”松本错开少年的位置，胳膊肘撑在了他身侧的沙发背上，语气调整得轻快了些，“虽然我们队长是很好说话没错啦~”
听这口风，倒是反让人安心了几分。
江岛抿唇笑了笑，顺着她说：“那我现在还需要再做个样子吗？”
“这就不用啦。”松本也笑起来，“可以了，走吧，我带你找个空置的房间临时住两天，然后……”
她说着，视线随意扫过某处时突然卡了下壳。
“…抱歉，稍等。”
江岛还没反应过来怎么了，紧接着身侧就是一空。他疑惑抬眼，只看到松本似是被什么吸引了注意，径直从沙发背面绕到了他跟前的茶几边上。
橘色长发的死神一手捞起了那副静静躺在桌上的恶鬼面具。
“咦…我记得我应该把它放回去了…？”
江岛听见她这么自顾自嘀咕了一句。
这副面具平常一直都被松本摆在她自己的办公桌上，用支架立着放进透明方罩，就像一件品味独特的装饰性摆设。
但怎么想也没人会无聊到帮她调整桌面布局吧。
松本看看她桌上那个空掉的罩子，又看看自己手中的面具，最后若有所思地望向了这间执务室的另一位常驻人士。
她拉长了声音：“队长——”
“？”
那头已经再次投入工作的日番谷从一摞摞公文之间奇怪地瞥过来一眼，意识到她想说什么的时候神色明显变得有点无语。
不等她问出下一句，日番谷简明扼要地把话堵回去：“你不记得了？这个是你自己昨晚喝醉了之后拿着说要做定期保养，弄完又把东西忘那儿的。”
也就是松本今天一整天都没怎么待在执务室，所以到这会儿了才发现她那面具其实还留在茶几上没收起来。
“哦哦…好像是这样来着。”松本摸摸下巴，并不在意自家队长略带嫌弃的态度。
好在经人提醒，她也终于想起来了些始末——
自己昨晚确实喝得有点晕，到最后应该是先收拾了保养用的工具，结果转头反过来把面具本体给落下了。
醉酒误事啊！
松本沉痛反思，决定下回还是稍微少喝一点。
嗯，就一点点。
某位酒鬼副官若无其事地扭过头，然后却并没有直接把东西放回自己桌上，而是拎着面具在江岛眼前逗弄般地晃了晃。
“在看什么呢？”
松本察觉到少年的视线似乎有在隐晦地跟着她的手…或者说她手里的面具走。
乍一看像是无意识放空着的那道眼神随之一动，顺其自然地重新聚焦在了凑近来的女性死神身上。
江岛其实是觉得那面具有股莫名的熟悉感，就如同……在本应素不相识的某些人，包括松本小姐，他们身上所带给他的、此前也一向被他刻意忽略的那份熟悉感一样。
少年略有迟疑：“…没什么，只是看这副面具…有点眼熟，先前好像见到过一个差不多的。”
“噢，是说澪墓碑边上挂着的那个吧。”
松本了然。
那一副是后来有次朽木白哉带过去放那儿的。也不知道对方从哪里得来的，看着比澪原先这副的做工要更精致些，但样式上确实大差不差。
不过这些暂且先按下不表。
见江岛点着头肯定了自己的上一句话，松本扣着面具的指尖又在不经意间绷了绷。
……一提起花枯澪，她就忍不住再盯上好几眼这位突然在澪的墓前冒出来的人类少年。
带着人从墓地回到队舍，松本一路上都有在明里暗里地对他进行观察和试探。
习惯性展露出的散发着温软暖意的真切笑容，澄澈通透的、不再像隔了层什么东西那样注视着世间的双眸，审时度势之下依然不卑不亢的言语对垒……如此种种。
——记忆中曾经再熟悉不过的面庞，以另一种更为灵动鲜活的模样冲击着她的心神，些许陌生，些许新奇，也…让人觉得理所当然。
假如澪褪去了那份令其蒙尘的木愣钝感，就该是这般样子吧？
松本毫无根据地想。
莫名又被盯住的江岛倒是表现得相当淡定自若，没有去打扰对方突如其来陷入的沉思，只跟着她一同默然无言，安静地等人稍后回过神来。
他确实是已经快习惯了沐浴在这种目光之中。
从最初简单粗暴的置身事外，到如今甚至会升起一点对他来说不太寻常的探究欲——
在以这样的目光注视着自己的那些人眼里，「我」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
江岛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想从他们口中得到答案。
但他的确发现…自己好像逐渐没那么回避去触碰这类问题了。
这是坏事吗？
以往一贯将自身视作普通人类的江岛尚且无法断言。
……可换句话说，「无法断言」这般暧昧的说辞，或许又何尝不是意味着他内心深处的某座天平正在擅自偏移呢。
少年晃了晃神，不再多想。
两方就这么各自沉默着，相互间好像都没感觉气氛有什么不对。
虽然从他人的角度来看——呃，在这片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的寂静中，边上正埋头工作的日番谷都不由得悄悄用眼角余光投来了关注的视线。
好在没过多久，松本率先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老是胡思乱想可不行啊……
长卷发的死神暗忖着，随手就将面具翻了个面。佩戴的那一侧好巧不巧正对着江岛，于是等她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然拿着面具悬在少年脸前顺势比划了两下。
松本：“。”
嘛…别的不说，某种意义上是挺合适的。就跟澪一样。
江岛看着有些不解，但仍配合地仰了仰头。
那双墨色瞳孔恰好从挖空的眼洞处透出来半个轮廓，撇开少许疑惑之色，能感觉到对方看向她的眼神平静又和缓，丝毫没有被折腾来折腾去的恼怒或者烦躁。
那到底是出于无奈的顺从，还是…自然而然的纵容？
松本手上动作一滞，不得不承认自己真的没办法做到把这位旅祸少年与花枯澪分开看待。
“——这是澪的面具。”
她接上沉默之前说到的话题，手腕稍稍下压，面具背后的那双眼睛便堪堪从鬼角之间的上边缘露出了全貌。
“也就是他的遗物。至于你先前看到的那副，应该算做…供品？”
“啊对了，你应该知道花枯澪……至少是知道这个名字的吧？”
毕竟都在人墓前晃了一圈，总该见过碑上的刻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