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你很像他。”

＊

所以事情是怎么发展到这一步的？

尽量放低的声音细细碎碎地传进他的耳朵，日番谷盖下一枚印戳，一手支起脑袋，眼神不由自主从桌上的公文飘向了房间中央，落在了某两位把这里一转当成茶话角的家伙身上。

其中一个坐没坐样地倚着沙发背，尽管手边就放着被他分去的部分文书，但这人显然没有要正经干活的意思，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象征性看上两眼，再就着被制裁后换成的酒精含量为零的茶水，兴致勃勃地跟人聊起有关那位花枯澪的往事。

另一个大约是有样学样，逐渐放松了原本相对拘谨的坐姿，甚至于不知道什么时候直接滑下了沙发，卡在座椅与茶几之间的空隙团成了一团。

日番谷打眼一看差点没注意到人在哪儿，扫了圈才发现茶几边上挤了个黑色团子。

黑色团子一边啃着点心一边听故事，时不时点点头再附和两声，看起来…还挺捧场。

这让日番谷不免回想起在松本说完那番话之后——

“嘶，感觉不太对，我的意思是…你们很像？”

她泄了气，琢磨着换了个说辞，收起面具时仍在念念叨叨，“好像还是不对……”

松本想表达的其实不止是相像，但在没忍住说出口时不自觉就拐成了这样。

似乎是微妙了点。

她目光游移。

正好两人之间没了面具遮挡，松本超绝不经意地去瞥江岛的反应，却只见少年微怔，脸上意外地并没有多少疑惑讶异之类的情绪。

像是早有预期，那一点怔忡也仅限于没料到她会直截了当地把话挑明。

松本稍稍回过味来。

…也对，毕竟自己表现得估计是挺明显的，大概早就被看透了？

至于江岛本人怎么说——

当时的日番谷虽然看不见背对着他的少年脸上作何表情，但也能听到对方好似在谈论天气一般语气如常的回应：

“唔……相对来讲，可能后面那个说法更容易让人接受一点。”

他客观评价着，就如同在讨论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好吧，也不是全然无关。

“我的话，倒没什么所谓…”江岛顿了顿，坦然道，“就是多少有点好奇。”

他看向松本。

尽管之前江岛说，不确定自己是否想知道大家眼里的他是什么样的存在，但他得承认，自己其实很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

不论是朽木先生、银先生，还是面前的松本小姐，江岛都能读出在他们注视下暗藏的那句未尽之语。

——「你和他就是同一个人。」

有的人笃定，有的人否定，有的人犹疑不定。而就算是后两者，潜意识里也依旧是这么认为的。

江岛直觉地感知到了这一点。

困扰吗？还是排斥？

好像都没有。

他只是觉得没几分实感。

“毕竟，我对那位「澪」先生可以说几乎就是一无所知嘛。”

江岛如是说道。

本来已经在寻思着把这茬揭过去的松本慢半拍地跟人对视。

所以…他会想要去了解那位「澪」的故事吗？

松本下意识张了张口，好些话涌上来堵在喉头，一时显得有些哑然。

“咳。”

一直都有在悄悄关注着这边的日番谷终于看不下去了。

他清了清嗓子，强势拉回自家副官的注意力：“松本，你还在那磨蹭什么呢？利索点快去快回，别忘了自己手上还有活要干。”

虽说是随口捡来的由头，但也确实是沉甸甸的事实。

顺着日番谷的示意将目光定格在成堆的公文上，松本一个激灵，瞬间丢掉了在这儿纠结来纠结去的小心思。

先走为上……！

“啊——你是说想了解一下澪的事对吧，没问题没问题，等会儿收拾完房间我们可以顺便坐下来聊聊~”假装没听清日番谷的后半句话，松本脸不红心不跳地拉起江岛，“对了，我记得你是不是还没吃午饭来着？不过都这个点了，嗯，先去拿点小零食给你垫垫怎么样？”

一串话接连砸下来，被带进节奏的少年只能不明所以地跟着点点头。

“好，那我们走……”松本推着人往门边溜，企图借机逃离文案工作的魔爪。

只可惜——

“等等。”

副官这般偷懒也是常有的事了，白发的小队长自认非常心平气和地开口截住两人。

“仔细一想，只是收拾间屋子而已，好像用不上副队长亲自出马，找个有空闲的队员吩咐一下就行。这样吧，松本你暂时先带着这位旅祸待在执务室好了，等人打扫结束再送他过去，也免得你浪费这个时间。”

“哎呀……”距离大门只余一臂之遥，松本扼腕转身，十动然拒，“把旅祸留在这里多打扰队长工作啊，还是让我先带他去别的房间吧？”

漩涡中心的旅祸本祸持保留意见，他自己是待在哪儿都无所谓的啦，再说这场合应该还不至于轮到他来多嘴。

江岛悄然从松本背后探了半个脑袋出来凑热闹，又瞧见那面的小队长头顶似乎隐隐冒出了黑气。

对方盯着松本道：“不打扰，正好你可以帮忙分担一点。”

“……”

总之，在日番谷的死亡凝视下，松本最终乖乖领着江岛重新坐了回去。

“呜哇…这么多啊……”

刚从队长手里分派到任务的副官悻悻地翻了两页公文，略过自己本来的工位，一屁股坐到江岛对面的沙发上，摆烂似的往后一窝。

“唉，不然我们还是先来聊会儿天吧，说起来确实也好久都没跟别人聊过澪的事了。”

江岛正礼节性地将视线从对方大咧咧摆到桌面的工作内容上别开，闻言又缓缓看了过去。

他原以为松本之前只是顺口一提。

“…没关系吗？”江岛问。

人类少年的声音轻轻的，像是浮在云端。

这是在关心她？

松本歪了歪脑袋。

有关于花枯澪的回忆当然不是什么无法说出口的禁忌，比起这个，她更纠结江岛会不会其实不太想听自己聊这些。

不过，既然他都这么说了……

松本轻快地朝江岛wink了一下，故意逗他：“嘛嘛，平日里都没人愿意听我讲澪的事，搞得我想聊也不知道找谁聊，难得让我逮到一个，就拜托你听一听好啦~”

“作为交换——”

她话音一转，言辞凿凿：“你也可以跟我说说自己的事，一个故事换一个故事，怎么样，应该还算划得来吧？”

这话说的……

江岛弯起眼睛：“像是什么套话的新手段。”

“嗯……要这么想也不是不行？”

松本咂摸了一下，故作肯定地点了点头。

“那好吧。”

他欣然同意。

名为「江岛实央」的少年记忆的起点从空座町开始，自幼便生活在那座小镇，成长轨迹一览无余。

他的故事不多不少，正好填满迄今十五年的岁月。

那么……名为「花枯澪」的少年呢？

“——来交换故事吧。”

他想要知道。

在某份文书上停留良久的日番谷叹了口气，终究是没再多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