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番谷无言以对。
这人有时候确实挺能把话给噎回去的。
偏偏任谁都能看出,他本人根本没那个自觉——只是真的这么想,所以就真的这么说了。
简直真诚得可怕。
日番谷深吸了一口气,思绪难免又被拉回到昨天晚上——
江岛和松本说好了要交换故事,自然不可能让松本一个人在那儿单纯输出。
但是吧……嗯……
两边有来有回地聊下来,等再一次轮到江岛讲述的时候,故事不过一半就成功把松本给讲睡着了。
虽然夜已渐深是一个因素。
虽然文书枯燥也是一个因素。
但不得不说,少年说话时的语气平和柔缓……嗯,相当引人入眠。
于是不知何时起,执务室里便只剩下了呼吸交错与纸页摩擦的细微声响。
窗外月光清透,窗内人影静谧。
日番谷后知后觉地抬起头,就看见松本躺倒在沙发上,已然安详地闭上了眼。
另一边的江岛也早就乖巧地噤了声,抱着腿把脑袋搁在膝上,视线似乎是呆然地不知道飘向了哪里。
感受到有人投来目光,他轻轻蹭着膝盖转过脸,略带困倦地朝日番谷露出了一个绵软的笑。
看着就很好欺负。
也不知道这种人为什么敢来趟这局浑水,身边还一个同伴都不在。
日番谷有些费解。
……不过这跟他也没关系就是了。
今天的工作效率着实有点低,日番谷顺手理了理剩下的公文,而后无可奈何地站起了身。
“?”江岛茫然地看着他走过来。
“你难不成是想跟松本一样睡在执务室吗?”靠谱的小队长颔首示意,“跟上我。”
“啊、好的……”
少年于是轻手轻脚地爬了起来。
——这本来该是松本自己要做的事,结果到最后还是落到了他的头上。
但其实也并不怎么觉得意外,日番谷不过稍稍在心里吐槽两句,之后仍是习以为常地把事接了过来,径直领着江岛往此前已经为他收拾好的那个房间走去。
这个点大家差不多都回房休息了,队舍的走廊空空荡荡,基本碰不见什么人。
可以不必刻意避开人群当然乐得轻松,只是一路上太过平稳,以至于让人不太好意思仅仅保持沉默。
“咳,那个……”
不清楚江岛是什么想法,但日番谷不自觉地清了下嗓子,打破了这份逐渐弥散的尴尬氛围。
脑海中闪过好些个念头,嘴上却是脱口而出:“松本的一些话…你不用太放在心上。”
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的江岛闻言,懵懵地抬起眼:“…欸?”
然而事实上日番谷说完立马就后悔了。
不对,他干嘛要提这种话题啊……
“呃、就是,说你和谁谁很像…之类的,虽然她应该没有恶意……”
日番谷目不斜视地硬着头皮往下讲。
“唔……”原来是在说这个,江岛看着前边只留给了他一个后脑勺的小队长,琢磨了下,“谢谢关心,但其实也还好啦…?”
“关心?我没、唉…算了。”日番谷被他这一句猛然呛了下,最终狼狈地闭了嘴。
但没过一会儿,他还是忍不住重新开口问道:“……不会觉得很别扭吗?被视作他人什么的……甚至还在这样的前提下听了好多关于那人的往事。”
“会吗?”放在以前大概也顶多只会对类似言论进行选择性忽略的江岛困惑地歪了下头。
他不假思索道:“倒不如说,因为松本小姐在讲述那些事的时候语气一直很温暖,所以我听得还蛮开心的?”
重点原来是这个吗。
日番谷语塞:“……你这人…果然挺奇怪的。”
“嗯、嗯……是吗?”江岛揉了揉耳朵,尽管并不觉得自己哪里奇怪,但还是欣然接受了这般评价。
“——可在说起往事的时候,如果总是露出一副快要落下泪来的表情,会更让人难以释怀吧。”他完全是自有一番论调,理所当然地接着给日番谷解释,“拥有能够让讲述者本人发自内心露出微笑的回忆,难道不是一件超级棒的事吗?我很高兴可以被分享到这样的回忆。”
少年认认真真地重申:“所以,我也真的没有勉强自己去听哦,日番谷先生不用担心。”
“……都说了不是在关心你。”
他只是稍微、稍微(重音)有点在意。
——对于江岛,以及那个说是和江岛很像的死神。
日番谷冬狮郎与花枯澪是分别活跃在不同时代的家伙。
不是没听说过那位花枯澪的大名,偶尔会有人跟他遗憾地念叨起那人过早被埋葬的潜力,也常在松本口中听到诸如「如果是澪的话……」、「要是澪还在……」之类的无意义碎碎念。
却不曾见过对方的模样,更不曾亲身与对方相处。
日番谷因此很难想象江岛到底与之相像到了何种程度,才会让松本对着人表现出那样的态度。
要知道松本平日里虽然的确不太着调,在这方面也绝对不可能用她那位家人来开玩笑。
所以更显得不可思议。
“——话说回来,日番谷先生对「澪」又有多少了解?”
江岛全然不把日番谷刚才的反驳放在心上,也无法透过后脑勺看出对方在想些什么,但既然都说到这儿了……大约是先前跟松本聊得有点起劲的原因,他这会儿还挺想再多听一听其他人视角下的花枯澪。
“……”日番谷拿他没辙,“已逝的天才,仅此而已。”
“我来到护庭十三队的时候他早就不在了,问我的话,我知道的或许不比你多。毕竟松本实际上少有像今天这样具体地跟人聊起她的家人,有些事连我都是第一次听到她讲。”
即便松本之前逗江岛说什么没人肯听她聊这些,但其实也就是她不怎么会主动对着不知情人士大讲特讲罢了。
“欸……这样啊。”江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而后关注点一歪,“原来日番谷先生也有在听呀。”
“。”
再怎样都在一个屋里待着,多少是蹭着他俩的聊天听上了一耳朵。
“只是因为你们有时候讲得太大声了。”
江岛笑:“啊,那还真是抱歉。”
目的地已近,日番谷闷着头默不作声地加快了脚步。
如果那位花枯澪同是这样的人……
他果然还是难以想象。
*
时间回到现在。
晚饭结束,日番谷踏出了房门。
视线随即被隔绝在内,江岛温吞地收回注目礼,顺手摸上了耳廓。指尖在触碰到一点凉意的同时,被压上了些微若有似无的重量。
是紧急避险藏进了他头发里的地狱蝶。
抬手把它放走,再接着之前的动作,江岛重新薅下了十字耳夹。
正好,他还没试过那把长弓是否能够和箭矢一样随心构造显现……
“队长——紧急通知!”
就在此时,一道透着急迫的声音穿过门扉,隐隐约约飘进了江岛的房间。
他顿了顿,悄然竖起了耳朵。
外边的日番谷刚走出两步,径直撞上松本风风火火找了过来。
对方语速飞快地禀报:“刚刚接到的通知,说是雏森、吉良、阿散井三位副队长现已全部逃出大牢!”
“!?”日番谷皱紧眉头,猛地沉下了脸色。
“松本,我们走……”
——话音混杂着脚步声乱糟糟地远去,走廊上很快便没了动静。
能听清的内容不多,主要就是开头的两句。
江岛听下来,不由想起了银先生提到的他那位锒铛入狱的副官。
会是其中出逃的哪一位吗?
看样子,尸魂界的大家也相当…嗯、不拘一格呢……
他唏嘘地握住了十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