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呀,这时候的雨下起来不一定什么时候能停,您也为您那兄弟想想,心上人不见了,再淋雨岂不是更要伤心难过了?”
自己随口撒的谎被骤然提起,谢邀也不好再推辞,便从怀里掏了钱,接过了伞,转身向院子里走去。
一推门,韩席正站在院中的桃树下,临花而立,长剑寒光之下竟显出几分柔肠来。
谢邀的脑子里便突然冒出那句年少时不记得从哪里听来的《误春曲》。
桃霏,桃绯。
谢邀看着愣了神,混杂着雨丝的风吹过才回过神来,举起青伞,遮在那花树下的人的头上。
“为什么不带伞?”
不知道方才在想什么,韩席转过身,面向谢邀,依旧冷面冷言:“就是没带。”
谢小公子全然忘了自己手中的伞还是刚刚才从小贩的手中买来的,此时指责起韩席来毫不脸红:“这天都阴了好几日了,早上出门也阴的不行,看不见?”
“看见了。”
“所以,为什么不带伞?”
“就是没带。”
两人来回重复了几句废话,谢邀笑出一个轻微的弧度,自己也进了伞里。谢邀和韩席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刚好将两人都稳稳地遮在了伞下。
那小贩说的不错,雨一下便没有要停的样子,谢邀撑着伞,和韩席一同往苏宅走去。水滴叮叮当当地敲在伞面上,谢邀不时地看向韩席,觉得平日听都听不到的雨声此时听起来格外吵闹。
“你刚刚进院子,都发现了什么?”
雨丝寒凉,衬得谢邀的声音也多了几分冷意。韩席不经意地瞥了一眼,却见那人神色如常,便答道:“屋里确实有许多百忍花和□□的东西,应该是丁佛音的住处。只是里头家具上已有许多灰尘,应该已经离开多时了。”
韩席的步子要比谢邀快些,谢邀只得撑伞加紧走着:“也就是说,丁佛音跑了?”
“看来是。”
“他都七十多了,怎么胆子还这么小。”
“胆量和年龄有何关系?”
谢邀白了他一眼:“说了你也不懂。”
接着,从怀里拿出那两张梅菜饼递给韩席:“喏,吃吧。”
饼一直被放在谢邀怀里,因此摸上去还尚有余温,韩席接了过来,摩挲着粗糙还有几道折痕的纸面问道:“做什么?”
“垫垫肚子,早上不就没吃东西?”
一向受门规刻板规训的韩大师兄拿着两个还散发着香气的梅菜饼,看着边上那个看起来心无挂碍但细心入微的人,那如无波古井般的心不知为何动了一瞬。
桃霏,桃绯,胡不归?
韩席将梅菜饼揣进怀里,低声问谢邀道:“接下来,怎么办?”
“丁佛音不是个顾头不顾尾的人,他很清楚人皮面具撑不了多久,所以他就算走了,也一定会回来。”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韩席总觉得每当眼前这个人说起江湖上的事,做出的推断和思考总让他像变了一个人一样,那从眉眼间流露出的自信同样让人不由自主地相信他。
“所以,你想……守株待兔?”
“错。”谢邀停步,与韩席隔着伞柄四目相对,“是瓮中捉鳖。”
苏家主屋,男人披着黑色斗篷,一步三回头地走了进去,看到棺材并未封盖,甚至还笑了两声。接着他鬼鬼祟祟地走到棺材边,打开包袱开始不知道鼓捣些什么。
谢邀双手环抱胸前靠在门框上:“我说,这老家伙一把年纪,此番行为也太不稳重了吧。”
韩席并未站在他身边,而是在他身后两步:“老年人,或许更有童趣。”
谢邀似乎颇为认同,然后大喝一声:“丁卯!”
男人吓得把手里的瓶瓶罐罐都砸到了地上,一瞬间清脆声不绝于耳。
“谁喊我?谁喊我?是不是有鬼?”
“是我。”谢邀走到近前,一把拽下那人的兜帽,“你祖宗。”
身后的韩席轻笑一声:还挺贴切。
只是二人没想到,丁卯斗篷下面还带着面具,但他还是下意识地用手捂着自己的脸,然后又尴尬地放下手:“呃,这位……祖宗,您是怎么认出来我的?”
谢邀一笑,拿起包袱里用来□□的粉末:“丁佛音的确擅长□□,可据我所知他这个人古板刻薄,想来不会好奇这儿女情长之事。如此说来,便只能是他后人所为。而那传言中的鬼郎君正好姓丁,你说巧不巧啊?”
丁卯见谢邀能说出丁佛音的名字,便知道自己碰上的不是一般人,于是十分正式地向谢邀行了个礼:“在下丁卯,丁佛音是我爷爷。不知二位为何在此处?”
谢邀介绍了自己和韩席,又说了自己二人受宗子明之邀来到此处的事,接着便问丁卯他为何会帮苏小姐□□。
“嗨,都是朋友嘛,有忙自然要帮喽。”丁卯大大咧咧地答道,拿过灵位前供的苹果便啃起来,“更何况这苏绾春志向远大,要锻造这世上最锋利的玄铁兵刃,又得了铸剑名师公冶裳的青眼。”
丁卯坐在垫子上晃着腿:“这姑娘平时跟我关系不错,求到我跟前儿了,你说我能不帮忙嘛?”
谢邀看着丁卯这吊儿郎当的样子,便知道这事儿他多半也只是一知半解:“所以,苏小姐想要金蝉脱壳?”
“对啊。”丁卯一阵点头,甚至语气还挺兴奋,“这苏绾春真是聪明,竟然能想出这一招。她说她爹绝不可能放她跟公冶老头去学习铸剑,所以就求我帮她做一张她的人皮面具。”
“那你可知道这张人皮面具给了谁?”
“那我怎么知道。我只负责给她面具,哪还管后边的事儿。”丁某三下五除二就啃完了一个大苹果,眼神清澈地不像个二十二岁的青年。
谢邀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一指:“那你去看看,那人皮面具下的脸是谁?”
丁卯本想推辞,可谢邀表情阴险,身后的那个大师兄更是看起来鬼煞可怖,他便颤颤巍巍地把手伸了过去,然后便顿在了那里。
“怎么了?”谢邀也凑过去,人皮面具下的脸也十分清秀,甚至他看着还有点儿觉得眼熟。
“这,这不是苏绾春身边的丫鬟香儿吗?”丁卯惊讶道,“香儿……死了?当时我看她还好好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