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席并未点燃烛火,只是合衣躺在床上,甚至还十分规矩地抱着扬铮。身旁的那个人似乎睡的很熟,一直未见醒来,却又好像睡的不好,一直紧蹙着眉头。
他在作梦?梦到了什么?
韩席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却在还有两寸就能抚平那道褶皱时被一直清瘦有力的手一把抓住。
格外寂静的夜里,即便微弱如蚊蝇的心跳也显得格外强大有力。
“开门……”
男人的声音刚好盖过自己的心跳,韩席听的不是很清楚,下意识问道:“什么?”
只是谢邀并没有醒过来,也没有答他的这句话。抓着自己的那只手逐渐松了力道,缓缓落了下去,而韩席的那只手还停留在半空。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正当韩席挣扎完,决定收手时,谢邀却刚好睁开了眼睛。于是映入眼帘的一幕,就是漆黑一片的帷帐下,韩大师兄冷着脸一手拿剑,一手诡异地虚握在自己眼前。
如蝉翼般的眼睫眨了眨,切割开透窗而来的破晓天光:“你终于……”
“你听我解释……”
“还是要杀了我?”
韩大师兄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栖霞镇,古间巷。
不知是不是到了时节,栖霞镇的桃花刚开便降了第一场雨,天色破晓时便淅淅沥沥地下起来,等谢邀和韩席出了门,雨虽停了,天上却还飘着大片的阴云,压得人喘不上气。
谢邀和韩席一路打听,终于在古间巷寻到了丁佛音的住处,谢邀深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无人应答。
谢邀再敲门时,门突然迎着微弱的力道自己开了。
“诶,小伙子,你要找这间屋子里的人?”
谢邀回过头,巷子里卖馄饨的小贩正提着扁担走到二人身后,十分热心地向他们两人摆手:“这户人家早就搬走了,你们来晚了。”
小贩说完欲走,谢邀连忙上前将人拦住:“诶,这位小哥,您刚说的搬走了,是怎么回事?”
趁着谢邀挡住小贩的目光,韩席悄然进了院内。
小贩狐疑地看向谢邀:“你……认识这家的人?我在这摆摊,可从没见过你啊。”
谢邀重新捡起自己修炼十五年的演技,头疼道:“刚刚我那兄弟你看见了不?唉,一心想娶这家的小女儿,可这大半年突然就音讯全无了,我们这才找来,想让我这兄弟见一见心上人。”
谢邀脸不红心不跳的信口胡诌,竟不知道触动了小贩哪根弦,后者果然颇有同感地红了眼眶:“原来是这样!”
谢邀也抬起袖子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泪:“嗯!”
本来已经挑着扁担要走的小贩重新又把摊子铺开,立刻便滔滔不绝地讲起来:“说起这户人家啊,也是奇怪的很。全家老小,各个都戴着黑斗笠,白天也是。客官要不要来碗馄饨?”
带着黑斗笠?
谢邀听了十分耳熟,在一堆花花绿绿的馄饨里选了一碗最朴实的荠菜猪肉馄饨,状似不经意地问道:“小哥可知道是为什么?”
小贩重新起锅烧水,摇了摇头道:“那谁能知道,这户人家平时也不出门,不过倒是不时的会有女子上门,哎呀,尤其是上个月来的那位,那长得叫一个俊俏……”
谢邀接过小贩递来的馄饨,轻轻吹散水汽,野菜的香味混着骨汤的鲜美飘散开来,谢邀一下就觉得肚子咕咕叫,边吃边问道:“小哥一直在这摆摊?”
“那可不,我自幼长在栖霞镇,我爹就在这镇上卖馄饨,我自然也……”
“那小哥可听过鬼郎君?”
小贩一愣,面上稍显僵硬:“自……自然,客官提他做什么?”
谢邀吃完了馄饨,擦了擦嘴,一脸笑容地看着小贩:“古间巷里住着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怪人,小哥还敢在这摆摊,在下真是敬佩不已。”
小贩听了,私下看了看,见左右无人,才一脸谨慎地开口:“客官,其实这鬼郎君也就是听着吓人,丁公子……倒还真是个好人。”
“怎么说?”
“刚我不是跟您说这家人全都带着斗笠嘛,外头人便猜测这家人样貌丑陋不堪,所以要用黑纱遮面。这传的多了,他们就给起了一个‘鬼郎君’的绰号。除此之外,这丁公子乐善好施,还常常照顾我家生意,委实算不上什么坏人。”
谢邀摸了摸鼻子。
本来想找人鬼千面丁佛音,一路找过来,不仅意外地发现鬼郎君竟与丁佛音关系密切,而且,这鬼郎君的故事竟还另有一番说辞?
这怎么同宗子明说的不一样呢?
“那鬼郎君白轿迎亲的故事……”
小贩听到“白轿迎亲”四个字,仿若听了笑话般笑出声来,冲着谢邀直摆手:“这都是那些人乱传的,不过是顺着鬼郎君的外号编的故事,哪还真能闹鬼啊?”
这下谢邀是彻底有些意外了。
据宗子明所说,这鬼郎君妖异非常,黑纱遮面,月圆之夜更是要吃人,这苏老爷将女儿嫁给这样的人,定是迷了心窍。
可这小贩在鬼郎君家门口摆摊数载,又对鬼郎君的传言清清楚楚,不似作假。只这般听起来,这鬼郎君却不像个坏人,所谓白轿迎亲的传言也不过虚妄。
那宗子明为何说的有鼻子有眼,是真信了那传言?还是……别有居心?
昨夜,自己与韩席亲眼看见的那白轿迎亲……又是谁做的?
谢邀放了馄饨碗,向小贩道了谢,看小贩刚刚起锅煮馄饨时还烤了两个梅菜饼,大方地拿出自己从韩席那里顺来的钱袋向小贩买了来,正要揣进怀里,却发现包着饼的纸上晕出两个小小的圆点。
谢邀有些茫然地抬头看去:“下雨了?”
小贩便慌张地收起摊子,边对谢邀说道:“这阵子的天气就这样,没几个晴天,不是阴天便是要下雨了。”
谢邀过惯了一人的日子,因此也不大在乎淋雨。可正当他将梅菜饼小心的放进怀里时,眼前突然出现一把青色的纸伞。
谢邀转过头,小贩热情道:“客官,这伞给你。”
“不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