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席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贺夫人和贺老爷也已经回了屋,只剩贺苇眉一个人在守灵。韩席走到谢邀的房门口,却发现里边一片漆黑,他愣了片刻,拐个弯儿走到屋后,自己的房间倒是反常地亮着烛火。
没人看见的夜色中,韩大师兄心情颇好地敲响了自己的屋门。
“请进。”
还挺客气。
韩席推门而入,谢邀就坐在桌边,捧着一本书看得津津有味,甚至进来之后谢邀都没分一个眼神给他。一向不看杂书的韩大师兄冷酷开口:“在看什么?”
“《不周山大弟子与山下女厨娘的二三事》。”
谢邀神情自然,语调平稳,甚至连韩大师兄那经年冷酷的脸上都出现了因震惊而产生的细微裂痕,谢邀只是轻飘飘端起了茶杯,向韩席举杯道:“没想到韩师兄会喜欢厨艺。”
没错,书中的韩师兄就是因为这厨娘做的一手好醉鸭,心生爱慕,沉入爱河。
“是哪个在找死。”韩席咬牙吐出字儿来,太阳穴青筋暴跳,往常听见这种话只会冷笑一声然后留下一个冷漠背影的韩大师兄,现在听了却从心底冒起火来。
谢邀只是看着玩儿,没想到韩席会这么生气,放下书竟然反过来开始安慰他:“一看就是粗制滥造的小说,你看名字起得这么俗,内容也不行,肯定卖不出去,咱不生气啊,让他亏死。”
韩席气笑,没继续说话,谢邀转移话题道:“关于那个将军的故事,韩师兄可有什么发现?”
“我问了城里生活最久的人家,他们说城中一开始除了将军戏,全城百姓还会一起写百家书,百姓们在同一张纸上写下将军的名字,再送到将军坟前焚烧,寄托哀思。”
重新冷静下来的韩大师兄看出来谢邀的确没有偏信那书上写的离奇爱情故事,放了心,将询问来的事情一一说出:“可是在轮到贺家人扮演将军之后,便不再写百家书,而是加重了将军戏的部分,自然也就没人再记得将军的名字。”
谢邀皱眉,果然还是和贺家有关:“莫非这贺家先祖是故意不让百姓记得将军的名字?凶手是因为这个原因才要灭贺家满门?”
韩席不置可否:“有这个可能。”
“将军叫什么?”
“将军姓杨,单名一个铮字。”
和将军同名同姓的长剑此刻就躺在桌上,泛着漆黑寒光与二人对望,谢邀只觉心里那个最不吉利的预感还是应验了。
韩席的这把剑,或许同这位将军有些关系。
谢邀拿过扬铮,韩席也没拦他,漆黑的剑鞘上镌刻着繁复的花纹,剑身在烛火之下隐隐泛着肃杀之气:“你这把剑是怎么来的?”
“六岁时我初学剑法,师父所赠,说是师门至宝。”韩席如实回答,“它确实和白日里庆典上将军手里的剑很像,可即便如此,又能如何?”
六岁,便是十四年前。不知想到了什么,谢邀恍惚了一下,回过神来对上韩席询问的眼神想讨论心中的猜测,可最后还是没张开嘴。
“怎么了?”
谢邀摇摇头:“没什么。”
被视为英雄一样的将军之剑,悄无声息地成为了江湖名门的师门所传,这其中要么是将军的后人动了手脚,要么就是……不周山上有人藏了猫腻。
感觉到谢邀神情凝重却没有开口,韩席便顺势挑起了另一个话题:“贺苇骁的死,你和叶澄查的如何?”
谢邀茫然抬头:“啊……哦。”
白天谢邀好说歹说劝好了叶澄之后,后者耷拉着脑袋回了房间再也没出来,而自己也不便在这接二连三的白事中再继续多问,便一直留在韩席的房间等他。
可以说,毫无进展。
但谢公子是绝对不会暴露自己的,于是老神在在道:“师兄有何高见?”
韩席逐渐习惯了对方这随时随地都能立刻入戏的能力,少有地没有多话:“我倒是听了一个有趣的事。”
“什么?”
“方才我和你提过之前贺家人扮过将军,但没想到自那之后,这将军的人选便一直落在了贺家。这几十年来,从未变过。”
“你的意思是……”谢邀心领神会,“原本该扮演将军的人,是贺苇亭?”
贺苇亭贺家最年轻的儿子,长子贺苇骁从未提过他要扮演将军的事,因此谢邀第一反应便是原定贺三公子扮演将军。
没想到韩席却摇了摇头:“不,是贺涛。”
谢邀一愣,第一反应竟是贺老爷那么大岁数了居然还有这番兴趣爱好?他还舞得动那铁剑吗?
韩席接下来的话更令人瞠目:“而且每年将军戏都会选出一角一替,今年的人选,正是贺老爷和他的儿子贺苇亭。”
这恰好和被毒杀的顺序一致。
看来凶手动手的顺序,的确和这一年一度的将军戏有关。
“那你知道这件事是谁告诉我的么?”
谢邀觉得此刻的韩席就像渔家傲里马小福家不拿出小鱼干就绝不会往你跟前儿凑的狸花猫,谢小公子顿时气不打一出来:“韩师兄,要多少鱼干才能一次把话都说完?”
韩席也果然没有听懂:“什么鱼干?”
“没什么。”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久没有和江湖人接触,自从认识了韩席之后,谢邀多了很多孩子气的习惯,就比如此刻他就因为说了一些韩大师兄听不懂的话而分外满足,“谁告诉你的?”
韩大师兄显然没打算在这种事儿上计较,左右跟鱼逃不了关系,大不了回了不周山自己给他买一筐就是:“贺苇眉。”
谢邀听了名字,烛火映照的目光笑意却深了几分,把手中那本韩师兄与厨娘的爱情故事合集在正主面前晃了晃:“巧了,那韩师兄可知道这本书是从哪找到的么?”
韩席挑眉。
“贺二小姐的书房。”下午想借两本书打发时光的谢邀被贺二小姐直接指去了自己书房,他正在三层书架的角落里找到了这本耸人听闻的话本。
“看来这位贺二小姐不仅关心韩大师兄的秘闻,还很关心这位……杨将军,秘密不少啊。”
四更天,府中的下人去了灵堂,将贺苇眉请回了房间,接过了守灵的工作。贺苇眉周到地让丫鬟添了宵夜和炭火,又吩咐道天亮了便着人去喊自己,才回了自己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