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上门,贺苇眉没有点灯,漆黑一片的屋内,贺苇眉却精准地坐到了梳妆台前,取下了鬓上的白色小花,有意无意地抚摸着那已经褶皱的花瓣。
“二小姐,节哀顺变。”温柔谦和的声音自黑暗中响起,贺苇眉秀眉皱起,四下打量,却找不到人究竟在何处。
“出来,不要躲躲藏藏的。”贺苇眉的声音没了前几日的胆小,整个人更多了几分冷静英气。
一簇火光自黑暗中袭来,瞬间点燃屋内的烛台。谢邀从帘幕后走了出来,韩席跟在他身后两步。
“你们是怎么进来的。”
谢邀拿过韩席手里的大网和数根铁针,一同扔到贺苇眉面前:“二小姐院子里机关遍布,只可惜在这位韩师兄面前,还是不够看啊。”
看着谢邀气定神闲的微笑,贺苇眉皱眉:“姓韩……莫非你是不周山的韩席?”
“二小姐的书架上关于这位师兄的故事多得是,爱情亲情友情应有尽有,二小姐何必跟我们装傻呢?”谢邀直截了当地戳破贺苇眉的面具,“你在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就认出来了吧。”
虽然是问句,但谢邀的语气很肯定。
贺家是百年来扮演将军的唯一人选,自然世世代代都对扬铮剑最为熟悉。一般的百姓认不出来, 可贺家人绝对不可能认不出来。
认出来了,却没戳穿,自然别有居心。
贺苇眉也未慌乱,冷哼一声:“那又如何,二位深夜闯入我房中,我若喊叫,二位只怕也解释不清吧。”
“二小姐别恼羞成怒啊,我们是有事想请教二小姐。”
论嘴上功夫,谢邀认第二,只怕没人敢争第一。
“什么事,快说,说完赶紧滚。”
谢邀身体不好,在桌边坐了下来,语气态度依然温柔:“小姐手下有一个姓冯的小厮,白日里见过一面,可是晚上便不见了,小姐可知道他去哪儿了?”
“府中小厮那么多,我怎么可能全都认识。”
“哦?是吗?”谢邀脸上一副惋惜的表情,韩席却从他温和的眉眼中看出一丝锐气,“那小姐后院里那棵槐树下埋着的那半截身子,姓甚名谁?”
房门忽然被一阵风吹开,屋顶响起一串什么东西滚过的声音,一个人砰的一声摔在地上便不动了。
贺苇眉冷眼看去,正是白日里跟着韩席出门的那个姓冯的小厮:“二位既然找到人了,何必又来问我。”
“我一直想不通,贺家富甲一方,上至老爷夫人,下至丫鬟仆人,都善名在外,到底为什么凶手要先杀贺老爷,再杀他两个儿子?”
“其实当我看见叶平秋的时候,我也没往那方面想,直到你故意透露贺老爷的事给这位师兄,我才想明白。”
贺苇眉静静地听着,心事不显,谢邀便也自顾自地讲下去。
“叶平秋被称作国舅,是因为他的妹妹乃是先帝的嫔妃。而她的妹妹之所以能被先帝纳入宫中,便是因为她的父亲立了一件战功。”谢邀品了口茶,上好的梦青烟茶唇齿留香,“从龙之功。”
贺苇眉听到此处,平静的面具之下终于露出一丝怆然,她缓缓走到床边,推开窗子,混着凉凉月色的风平和地吹过女子额前的碎发,倒别有几分岁月静好的意味。
“是啊,江宁叶家,何其薄情。”贺苇眉站在窗边向外看着,院子里只孤零零地躺着一个没了头的尸体。
叶家祖上赫赫威名,一杆长枪打遍江宁,鲜有敌手。更可敬的,便是叶家盖世的武功之下,还有一颗救国爱民之心。叶平秋的父亲在烽火战乱之际,给还是少年的叶平秋留下一句“国不平何以家安”便提枪纵马入了军营,最后衣锦还乡。
太平安定之后,皇帝为表对其的赞赏,便将叶父曾救护过的一座城池赐给了他,可他一个武将对管理一城百姓毫无兴趣,便拒绝了封赏。此番美谈人尽皆知,这座城池也被天下传成是叶家的第二故乡。
“皇帝赐的,正是小象城。他不好推辞皇帝的赏赐,便只在小象城附近置了座宅院做做样子,便是叶澄在青橙苇的住处。”谢邀放下茶杯,平静的眼神里毫无波澜,“二小姐,我说的可对?”
贺苇眉从刚才便一直站在窗边望向窗外,此时听完谢邀的推断也不曾动作,只说道:“是又如何。”
“你认识叶澄,甚至为他取得神医的名头,再引荐他认识你弟弟。是以令尊重病,你弟弟第一时间出面请来了叶澄,而你方能不被察觉地借刀杀人。”
贺苇眉冷笑一声:“你凭什么说是我杀人?”
“萧珉是楚地人。”谢邀神色亦冷,“遍生秦蕈啊,贺二小姐。”
贺苇眉浑身一颤,但还是故作坦然:“可我没有理由要杀我自己的父亲和兄弟。”
“是啊,为什么呢?”谢邀脸上露出百思不得其解的神情,手指轻点额头,接着便恍然大悟道,“莫非,和你故意透露给我们贺老爷曾被选中扮演杨将军有关?”
贺苇眉咬咬唇,还未开口,谢邀便起身向门口走了两步,打开了房门:“也是,贺老爷善名远播,文采斐然,我也曾看过他在城门庆典提过的诗,可以说由他来扮演杨将军是当之无愧啊。”
谢邀的声音不小,在寂静的院子里听来仿佛能传到很远。
可一声从更远处传来的破空声响起,震动院中落花纷纷,漆黑长剑映着冷月寒光疾速飞来,谢邀从容地侧身两步躲过这一剑。
紧接着,韩席扬铮出鞘,一剑挡住了攻势,将长剑劈落在地。
谢邀向地上看去,那柄剑同韩席的扬铮有八九分相似。
月光落在来人的身上,贺夫人已经换下了白日里的素衣罗裙,一身黑衣英姿干练,乍一看倒不像位夫人,更像个女侠客。
“那是我母亲的剑,是景历帝御赐,为什么在你手上?”
谢邀听了心一沉。原本还抱着那剑或许是主人不小心遗失才落到韩席师父手上的侥幸,此刻的谢邀真是被兜头一碰冷水浇了个透心凉。
既是御赐,何以会丢?
“你母亲便是杨将军?”
“不错,我姓杨。”贺夫人眼中似有泪光,声音也有些颤抖,“我叫……杨梦青。”
杨铮将军为小象城奋战一生,身死殉城。
从此后我没有故乡,只能在寂静无人的深夜,梦一回那她还在时的青橙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