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中夜风拂过,如女子哀泣,亦同铮铮剑鸣。
“杨家后人,将门之女,为了一个男子背井离乡,请旨驻守小象城。敌军入城时她一人一剑,没有后援没有粮草,抗敌十日。”贺苇眉用平静的语调讲述女子的功绩,“谢公子,这样的人,是该叫一声英雄,还是傻子?”
谢邀摸了摸皱起的衣角,以同样轻朗的语调回她:“两者皆是。”
“她一生守护的百姓,却在她死后将她的功勋都记在了那个无情无义的男人身上,还将毒杀的罪名一并扣在她的头上。”贺苇眉说到此处不由激动起来,“而那个男人呢!加官晋爵,红妆另娶,在她的尸骨之上筑起他的新城!”
贺苇眉愤怒起身,从怀中掏出那截银色长鞭,向着谢邀长袖一甩,后者从容地坐在地上,不闪不避,银鞭触及时轻飘飘地抓在了手里,贺苇眉用力拽去,银鞭却在谢邀手里纹丝不动。
贺苇眉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人并非看上去的病弱:“你会武功!你是什么人?”
白皙的手上青筋乍起,可谢邀却仍是一脸的无谓:“我生辰为凶,八字不吉,但凡我遇上的准没好事。二小姐,我只想问你,那把剑既然是你家的东西,为什么会到了别人手里?”
这正是谢邀自愿被贺苇眉抓来的原因。
“自然是那贼人偷去的。”贺苇眉不知道为什么此时此刻他关心的竟然是一把剑,皱着眉道,“等杀了你,我和母亲便送他下去陪你。”
谢邀继续追问:“剑丢过?什么时候丢的?”
贺苇眉一愣,下意识顺着他的话回想:“大概十四年前吧,我家起过一次火,之后便发现剑被贼人盗走了。”
十四年前,韩席六岁,而自己……
谢邀突然觉得脑子发昏,眼皮也开始打架,他晃了晃脑袋尽力让自己保持清醒:“你不要做傻事,你们杀不了韩席,也不要脏了自己的手去杀那个人的后人。”
“你果然知道了。”贺苇眉看谢邀逐渐无力地向后靠去,原本有力地拽着鞭子的手也逐渐垂下去。
贺苇眉收起鞭子,吹灭了燃着青烟的蜡烛,走到谢邀面前:“这就是秋雁九霜,不过你不用担心,我没想杀你,这个量也只会让你昏迷而已。”
“你是个好人。”贺苇眉见过这个人替叶澄正名,也见过这个人追问杨将军名讳,她知道他不是母亲口中所说的该死之人,“下次不要这么傻了。”
簌簌声中,贺苇眉也不知是说给谢邀,还是说给这片墓下的哪一个人。
谢邀感觉力气从身体里丝丝缕缕地消失,他的意识逐渐模糊,恍惚觉得自己曾经也同样经历过这样一刻,有一个人站在他的面前转身离开,将自己留在了黑暗里。
那时的自己做了什么呢?
绝望与无力感一齐涌了上来,谢邀恍惚觉得自己此刻应该……拍门?为什么呢?可四肢百骸涌上来的疲惫感让他实在懒得再去回想。
“谢邀!谢邀!醒醒!”
意识里的谢邀皱了眉。
好吵。
好像自己那时也觉得吵来着,然后呢?
“谢邀?你别吓我。”
哭哭啼啼的声音吵得谢邀脑子愈发混乱,直接将他从混沌里拉了出来,睁开一只眼睛:“吵死了。”
看见好友醒转,叶澄连忙擦掉了已经流成两串的眼泪:“你终于醒了。”
从谢邀被贺苇眉带走时,叶澄便悄悄地跟在了后面,可无奈自己武功太差,还不认路,兜兜转转居然把人跟丢了。他在林子里急的满头大汗,开始抓瞎地四处乱找。
皇天不负苦心人,终于让他给找到了。
谢邀看了看叶澄手腕和颈上的红点,有些无奈:“又忘了自己不能碰秦蕈了?怎么不等风吹干净了再过来。”
“等到那时候你就死了。”叶澄红着眼睛,把扎在谢邀手臂上的银针取了下来,“我们回去找韩师兄么?”
“先不回去。”
“啊?”叶澄愣了一下,“不回去吗?你走之前不是答应他搞定了这边立刻回去找他的吗?”
否则以韩大师兄的性格,会把人乖乖地放走?
谢邀没回答他,从怀中拿出一样东西递到叶澄手上:“这个给你,你知道要做什么。”
叶澄打开布包,正是之前叶安陶给谢邀的那株怀火莲,瞬间睁大了眼睛:“它怎么会在你手上?三哥给你的?”
不知道是不是秋雁九霜的副作用,谢邀觉得有些气闷,一时没来得及回答,叶澄如小鱼吐泡泡一样说了一串担忧的话,最后落到:“他是不是……认出你了?”
“应该不会。”
叶澄把心放了一半,看了手里的怀火莲半晌,他自然明白谢邀想让他用这株怀火莲做什么,可想到那位阎王一般的冷面人,叶澄还是犹豫了:“要不还是和韩师兄商量商量吧,他……”
“他不会同意的。”
夜里风还是有些凉,谢邀咳了两声,扶着树站了起来,掸落身上的土,风一吹勾勒出他清瘦的身体,纸片一般好像随时都会被吹倒,可谢邀的眼神却如同一尊杀神,自傲得接近狂妄,看得叶澄缩着脖子不敢作声。
“能抽身的机会不多,我要趁这个机会,一次性解决所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