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狈被窥破,她涌出难堪的泪。柳惜翠呛他:“你现在高兴了?”
崔未雪翘着的唇微落:“看你哭,我只觉着心疼。”
大掌贴上涟涟的泪眼,他叹:“烫的。”
柳惜翠胸口起伏,握着拳击向他胸口:“你们都一样,没什么不同。”高高在上俯视她,逗弄她、欺负她。
她没收力,崔未雪亦无防备,闷哼一声,低低喘气。
他握她手至胸口里:“不一样的。你送我的东西,我才不舍得那么糟蹋。”
络子染了体温,泛着潮,柳惜翠挣脱他:“我不稀罕你收着。我宁愿你也扔了。”
抽回的指尖沾着黏腻的血,她惊悚地仰脸,崔未雪面白如纸。
这、这一下,打成这样了?
他浑不在意,拉着她掌在袖间擦擦:“不扔。”
柳惜翠双腿发软,轻推他手,恍恍惚惚地跑了。
崔未雪笑意尽失,烦躁地闭上眼。人是肉体凡胎,再能忍耐,终有不敌疼痛的时候。
“阿兄怎么成这样了?”崔香寒惊讶地向仆从招手:“还不快扶他去包扎。”
崔未雪兀自站定,唇色苍白:“死不了。”
崔香寒食指搭在唇上,眯眼笑了:“我可怜的阿兄,让兔子咬了。”
采芳提着医箱跑来:“崔郎君,这是止血的药粉。”
柳惜翠跑了,良知作祟,还记得给他找个医女。
崔香寒脸色奇妙,再瞧崔未雪,玉面亦浮动浅浅的笑,他捏着药瓶,黑瞳深不见底。
*
掌灯时刻,天边慢慢坠下雪粒子,被灯染得橙黄。
紫鹃点起炭火:“您下午够威风,和卫三郎闹。要我说,青梅竹马的情分,岂是那么好舍的,何必呢?”
柳惜翠眼眶涩然:“她故意挑衅,我总不能时时忍着。”
紫鹃轻飘飘地笑:“她抱着过去十几年。你与卫三郎,是日后的十几年。只消慢慢等。何必急于一时?”
她打着帘出去,柳惜翠绞着手,亦立起身:“厨房熄灯了么?我借用一刻。”
雪愈下愈大,卫晏燃院中婢子认得她,笑说:“快些进去吧,三郎正喝了酒呢。”
一地清白,他背坐廊下,身上搭着厚重大氅,脚边放着两坛碧春酒。
柳惜翠握了握食盒,想和他掏开心窝说话。没人教过她怎么当妻子,她也在摸索。她期望像爹娘,平平淡淡、信任地过一辈子。
她如今只剩阿娘,也想多个家人。
柳惜翠心怦怦跳,悄声朝他走,想开口,又定住。
圣丰蹲在一旁,心疼道:“您别喝了。等会夫人知道,又拿我是问。何必那样将柳娘子放心上。”
卫晏燃仰头又饮一口。
圣丰跺脚,气急败坏:“她个农女,好不容易攀上高枝,还没嫁进门就和王娘子叫板,日后进来,肯定还要管您的后院。您是将门之后,让她骑在头上?”
卫晏燃眯着眼:“说的对。她就是为了钱、现在还认不清身份了。又、又随我娘管帐,又学中馈,还不是贪财?去,去给我找两个通房丫头来。”
灯笼随风晃,碎雪飘摇,柳惜翠的心空落落。
她念着。
夫妻。夫妻。
什么是夫妻,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想法。她是为了钱来,可她也想好好过日子。她出身寒微,不会中馈,难担宗妇,可太努力,也要被防备。
心冷着,涩着,她抹去脸上化了的雪,一手湿凉。
她提着汤,幽魂般跑了。
石砖上,一处的雪痕淡了些。
卫晏燃又饮一口,忽地踹圣丰:“认不清身份,为了钱,又怎样?那些、那些丫头都没她漂亮。我看不上。”他眼底忽地闪出落寞:“...她性子硬生生,石头一样。”
*
“娘子,快起来。今个沈女官还来。”秋月拍醒她。
柳惜翠做了一夜怪梦,头痛欲裂地穿上袄。屋外一地银白。
天空仍蕴墨色。
她匆匆抿了两口热汤,朝前厅走,一个婢女直直撞来。
她脚下一滑,婢女扶她:“是奴不好,挡了您的路。”
秋月叱责:“哪个院的?慌慌张张。”
“无事。雪天路滑,你也小心。”柳惜翠嘱咐婢女,忽地一顿。
挑帘入内,借着昏暗拐角,柳惜翠展开手里的纸条。是崔未雪送的小信。
她脸色越来越白,这堂课心绪不宁,频频走神。
沈女官关怀备至:“今个是不是不舒服?早些回去休息吧。”
柳惜翠勉强地笑。
疾步出府,柳惜翠抬腿朝宅子跑。
地面湿滑,污泥溅上裙摆,柳惜翠穿过逆行的人流,奔过关切、好奇的视线,脑海里只有吴梅的病容。
信上说,说,吴梅发了急病,让她快去。
胸口郁满生冷的空气,柳惜翠嗬嗬喘气,临近门,想开不敢开。
她怕像三年前,踏进屋里,只有一卷草席。
周围人抱着她、拦着她,不叫她看。说她爹死的凄惨。四肢不齐整。
阿娘呢,也会是一样的场面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