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半夜,再无睡意,挨到天明,卫晏燃伸臂遮去眼:“她人呢?”
圣丰愣:“谁啊?”他忽然心领神会:“今早柳娘子去灵霄山的佛堂了,一时半会,怕回不来。”
胸口汹涌的浪潮息了,他面无表情:“不在眼前晃才好呢,看着就让人心烦。”
卫晏燃转了个身,眉仍旧紧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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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虽消了,上山的路依旧难行。大清早离府,到了佛堂已至午后。
山顶更冷。
柳惜翠跃过门槛,宋嬷嬷笑着接引:“往日来得都是二夫人,不知您是否清楚流程?”
柳惜翠点头:“所需之物,我已熟记在心。”
宋嬷嬷脸上布满皱纹,笑出满面的褶子。在她身边等了会,却听柳惜翠问:“我想先去落脚处。”
宋嬷嬷的唇耷下来,兀自向前走:“您随我来。”
二夫人出身名门,每年法事并不亲自监督,通常赏够下人银子,偶尔巡视一圈。便养得他们胃口愈大。
这间佛堂特为老祖宗所建,已有些年头,里头两个嬷嬷,四个婢女,平日负责洒扫、上香。
推开屋门,柳惜翠呛得直咳嗽。
宋嬷嬷敷衍地笑:“我们每日的活计重,就顾不上这厢房。委屈您了。”
屋中陈设年老,铺着一层灰,柳惜翠摆摆手:“不是大事,弄好法事才是重中之重。”她解开包裹,抽出一张长纸:“我已安排好事宜,你们只消照做。我先去佛堂看看,有什么需要采买之物?”
宋嬷嬷笑更僵:“着什么急呢,您这一路多累。”
话音未落,柳惜翠已踏进主殿,正中是佛龛,左侧摆着老祖宗牌位。
香炉微微掉漆,蒲团也已陈旧,她环视一圈:“这些东西可以换新,今日晚了,明个去两个人采买。角落也积了灰,得着重扫。”
宋嬷嬷脸色难看:“大冬天的,她们跑来跑去冻得慌。”
柳惜翠笑了笑:“山上是冷。你们守着不容易。我特向夫人说了,法事结束,每人得五两银子。”
五两不少。可二夫人,先散财,采买更是有油水可捞。
宋嬷嬷的脸彻底阴了。
佛堂里没有炭火,被子也薄,柳惜翠套了几层棉衣,夜里仍频频惊醒。
与此同时,宋嬷嬷与周嬷嬷坐在一屋。
炭上烤着橘子。
周嬷嬷犹豫:“我有耳闻,她不是什么贵女,只是得卫夫人抬举。估计拿不出银子。”
宋嬷嬷剥着橘子皮,鼻腔哼笑:“你倒心疼上她了?人家过得什么日子,你我呢?例银那样少,怎能过活?”
周嬷嬷张了张唇。不好多说。佛堂差事清苦,例银却比府里多一两。宋嬷嬷的儿子在府里当差,一心娶个漂亮娘子,可不是入不敷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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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让你找人采买,怎么不去?”柳惜翠问宋嬷嬷:“有什么困难?”
宋嬷嬷唉声叹气:“老奴老了,不中用。怕买错。”
柳惜翠打量她,认真说道:“这些东西你日日看,不会记不清样子,价格也标在纸上,你不清楚哪里?”
宋嬷嬷笑道:“例如佛龛要补的金粉,各家价格不一,您给的底价,人家未必给我底价。按这清单买,若是买到次品,误了大事,算谁的?这差事奴不敢当。”
柳惜翠似笑非笑:“这铺子是三夫人名下,都是自家家业,还能坑自家人?”
宋嬷嬷蹙眉:“往日可不是去这家..”
柳惜翠不多说,叫来婢女,解释一通,令她去。婢女唯唯诺诺,下意识看向宋嬷嬷。
柳惜翠察觉出猫腻,冷然一笑:“你们心里打着什么算盘我不管,可掂好斤两。宋嬷嬷在府里多年,办不好事,夫人念她恩情,其余人,可就未必。”
婢女紧张抓着纸:“若、若是这铺子的东西不成呢?”
柳惜翠睨她:“你只要按我说的做,有错我也担着。”
婢女小跑走了,柳惜翠三两句话忽悠个丫头,宋嬷嬷胸口郁气:“老奴愚笨,入不了您眼。也就不来跟前晃了。”
说罢,宋嬷嬷兀自转身,气冲冲地走了。她资历老,一发话,下午干活的婢女都不积极。雕像擦了几遍,一摸还是一手灰。
柳惜翠叫来周嬷嬷,微微一笑:“往年采买的账本在吗?”
周嬷嬷愣了下:“要账本做什么呢?”她脸上挤出笑意:“您有什么不清楚,问老奴就是,那账本乱七八糟,恐污您眼。”
柳惜翠拖长了音:“这样啊。”她笃定地笑:“您真的不给我吗?”
少女弯了弯眼,白净的脸庞嵌着润润的褐瞳,漂亮,却含着稚嫩。
周嬷嬷莫名不敢轻视。她侥幸地想,那账本由宋嬷嬷接手。宋嬷嬷年少管过铺子,在卫府更是浸在账本中,做得账面,柳惜翠必然看不出问题。
周嬷嬷取来厚厚一沓账本,柳惜翠大致一翻,年月、进出项都写得乱七八糟,故意弄乱了顺序。
柳惜翠笑了笑:“多谢您。天冷,给大家煮些姜茶罢。”她给周嬷嬷塞了一锭银子。
周嬷嬷捏着白花花的银,愣在原地。
柳惜翠朝她眨眨眼:“这是我一点心意,您安生收着便是。”
与墨香楼打交道的几个月,练就了柳惜翠的见识。当然也能看出谁好、谁不好。
这些下人要得银子不少,却也不多。柳惜翠能顺着宋嬷嬷,却不愿意。
她看不惯无理、过分。若人人如此,守规矩的好人岂不受了累?
再说,卫夫人对她好,她情愿以此报答夫人。
夜深人静,柳惜翠裹着厚厚的袄,伸掌汲取烛火的热,一面翻看账本。愈看,愈笃定。
天边泛起鸭蛋青,柳惜翠面上的笑愈烈,右侧积出厚厚一沓纸,是她重算的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