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惜翠脸颊枕着男人肩骨，硌个出小窝。她眼底蒙上水雾，眨了眨。

父亲死后，她肩负照顾母亲的重任。在卫府孤立无援，不是不委屈害怕，而是无人可说。

崔未雪掌心压住她纤细的脖颈：“这里没有别人。”

悲伤悄无声息地飘摇。泪簌簌滚落，柳惜翠肩头一耸又一耸。

崔未雪眼前蓦然映出画面，琉璃轩窗中，少女握着母亲的手，絮絮说话，偶尔低头笑，沉静美好。

柳惜翠泪眼朦胧，不知什么时候起，她死死抓着人家衣襟。

严丝合缝的领子乱了，透出一小截漂亮的锁骨。

她脸慢慢红了，亡羊补牢推他：“请你放开我。”

崔未雪微笑着松开臂，兰香顺着衣襟盖向她。

柳惜翠低头扣弄手，声音细细：“你的伤怎么样了？还疼吗？”

崔未雪俯身瞧她：“还知道心疼我？”

柳惜翠瞪他一眼，可再说不出重话，她声音低下去，几乎要散开。

“要是知道你受伤，我就不打你了。”

崔未雪唇畔笑收了。

她退后，侧垂着脸，手捂着胸口。

忽地被抓住细腕，柳惜翠再望来的脸，是她不曾意识到的恳求。

她无法狠下心怒斥他，因而祈求他不要越界。这是一种微妙的允许。

崔未雪说：“衣裳脏了，换身干净的。”

他的屋里，打开柜子，几件长袍边叠着一排彩色的裙。崔未雪是笃定她会来吗？

柳惜翠褪下衣衫。系带时，目光不经意掠过平整的床榻，圆桌上摊着书，是本杂记。

他休息时，也会看杂书。

意识到自己过界的探寻，柳惜翠想甩去乱思，却愈演愈烈。

她在他每日休息的地方换衣裳，哪怕他不在此，也有种侵界的含混。

少女走后，崔未雪方缓步踏入，指腹挑过其余的衣衫。

他慢慢悠悠地想。总有一天，她还能用上其它几件。

*

“柳娘子很聪慧，要不了多久便能执掌中馈。”紫鹃替卫夫人捏肩：“上回宴席，她打理得井井有条。”

卫夫人不见喜色：“昨夜晏燃又醉了，是不是。”

紫鹃一顿，方柔声说：“卫郎君拿了彩头，心里高兴。”

“昨个他们闹别扭，府里都传开了。”卫夫人阖上眼：“她未曾嫁进来，便拿起晏燃的乔。我看，她野心大得很。”

紫鹃不敢说话，替卫夫人簪上花。

卫夫人鼻尖溢出哼声：“这种女人我见得多，不顾一切、不择手段。该敲打一下。”

柳惜翠打帘而入，拿着几个香包：“夫人，听闻您最近休息不好，这香包里放了药草，有助睡眠。”

卫夫人淡淡一笑：“你倒有心。”

柳惜翠换下发凉的参汤，拿来软枕垫在卫夫人腰后：“这样舒服些。”

她忙前忙后，卫夫人不动声色呷了口茶：“这些时日你做了许多，我都看在眼里。”

柳惜翠心间一喜，唇不由得翘了。这是认可的意思？她手忙脚乱：“我还能做得更多呢。您对我这么好，我只想为您多分担。”

卫夫人垂眸，吹了吹茶叶：“我有件事交与你。卫家在灵霄山有个佛堂，需得人看顾。往日这事是二郎夫人办，最近她病着，便由你来。”

灵霄山远离京城，柳惜翠一犹豫，便用力点头：“好，我收拾下，即刻就去。”

她已将卫夫人看作半个家人，便真心实意地打算：“墨香楼的账还剩些没算完，您便接着这里看。”

为了账目清楚，她多做了分栏的格子，进出、损耗，看得清清楚楚。

卫夫人笑慢慢淡了，扶住她手：“这些不用管了，你先去佛堂那边。老祖宗生前信佛，祭日是个大事。”

柳惜翠点了头，步伐匆匆走了。

卫夫人抚着厚厚的账本：“大郎、二郎学会这些，用了多久？”

嬷嬷迟疑道：“大约两年。”

卫夫人忧虑重重：“而她只用了两个月。两个月前，她还是个大字不识的农女。这样聪明的人，若有异心，晏燃根本不敌。”

嬷嬷捏着香包：“看起来，人很单纯。”

“知人知面不知心。”卫夫人蹙眉：“还是得防着。”

*

“仲月，我心悦你。”柳惜翠穿着石榴红的袄，映得脸红通通。

周遭人流窜动，她像兔子纵跃，挤去王仙宁，伸手替他擦汗：“你好厉害，竟然拿了彩头！”

褐瞳亮亮，卫晏燃喉头一滚，单手攥住她双腕，俯身亲她：“给你喝。这酒特好喝。”

两个人鼻尖相撞，柳惜翠眼底蒙雾，仍啄了啄他脸：“你喜欢的我都喜欢。”

两坛碧春酒，半晌美梦。地龙烧得燥，塌上薄被卷到地上。

寝衣半敞，露出蜜色的胸膛。卫晏燃陡然惊醒。

夜色苍茫，廊下，碧春酒的空坛早收了。卫晏燃唇畔的笑尽收，抽剑踹开屋门。

衣衫猎猎，长剑闪烁寒芒，削下一树红梅。

落红乱飞。

卫晏燃气息起伏，阖眼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