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儿拍了一会门,始终不见娘子出来,疑心担忧:“天晚了冬儿不好采买。”
门透出个细缝,柳惜翠踏着影出来,手带上门:“刚睡着了,在梳妆。”
平儿羞涩地笑笑:“是奴不好,扰了娘子歇息。失态紧急,奴不敢拿主意。”
“无妨。”柳惜翠温声道,莲步轻移,平儿不经意回首,天光之下,柳惜翠腮粉唇红,眼眸似烟雨霏霏,有种蜜桃般的甜。
平儿莫名不敢直视,柳娘子与平日大为不同。
平儿声音絮絮:“您看看,这线香用哪种?往年宋嬷嬷让用红杆,可您定下的铺子里没有这支。”
柳惜翠捻了捻:“香么,内里都是一样的。只是换了种颜色,你买灰杆的便是。”
平儿点头,抱着单子跑了。
佛堂燃起檀香,灰烟升起,又在半空四散。
她仿佛看见与这烟波相似的一双眼,像沉沦,又像睥睨,令人捉摸不定,唇齿交缠,滚烫的水声中,他扣紧她的腰,欣赏她的惧,她的怕。
柳惜翠狼狈闭上眼。
乱了,都乱了。
*
失了个宋嬷嬷,不但不影响大局,还起了个杀鸡儆猴的作用。
周嬷嬷主动奉上私藏的备本,里头一条条记清宋嬷嬷吃过的好处。
柳惜翠心思复杂,宋嬷嬷跑了,往事难以决断,她只道:“过往不咎,好好办完法事。”
周嬷嬷讨好笑了笑:“老奴感激柳娘子知人善用,这是一些心意。”
周嬷嬷递上一锭银子,无论如何不肯收。柳惜翠便换成碎银分给婢女,又赏了几次热汤,一并说是周嬷嬷的心意。
这下皆大欢喜,婢女使了十成十的力,争先恐后地抢活。
柳惜翠宁愿让自己忙,每夜,他和她的厢房只隔着一层薄薄的墙。
翻身声,呼吸声是否会悄无声息地交融?她摸着湿凉的墙面,闭了闭眼。
大多时候,崔未雪闭门不出。柳惜翠望见那扇紧闭的门,闷闷地想,他也不嫌地方狭小,何必来此受罪?
可那门透出一道缝时,柳惜翠又彷徨,又失措。
既要审视四周,确保无婢女窥视,又怕崔未雪露出真容,这场谎言不攻自破。
只好自己送上门,柔白的手搭在门上,再一闪,青柳绿的裙摆囿于方正的框,紧锁消匿。
屋内暖香融融,崔未雪正坐于太师椅上,握着书朝她微笑:“这些天,累不累?”
柳惜翠埋着头:“你不把门关紧,风吹进来不冷么?”
崔未雪慢慢点了点书:“若这门不开,你会进来么?”
柳惜翠深吸口气,朝他走去,素手握住那本书,朝她身前拽,崔未雪掀起眼皮,饶有兴味地盯着她。
柳惜翠扬出一个拙劣而蓬勃的笑:“那崔郎君呢,一路来这累不累?”
崔未雪温和渐褪。
她接着说:“山高路远,佛堂风大夜冷,你还挂心公务,费心帮我,我实难承这情意。”
崔未雪双眼凉凉:“和我何须绕弯子呢,说实话。”
柳惜翠咬着唇,嗫嚅着:“若有一日,此事东窗事发,天下人如何看待我们?我只是一介农女,不在意这些虚名。你是大官,不怕身败名裂?”
崔未雪幽幽笑:“威胁我?”他手微向前,覆住她的手背,柳惜翠身子软了大半,央求地看他。
长指一挑她衣袖,崔未雪慢声道:“那又何妨?”
柳惜翠忍着颤,忍着像小蛇信子般的勾挑:“罗敷有夫。我不想这样。再说,我与仲月之情,木已成舟,覆水难收。”
崔未雪眉眼锐利:“哦?”他靠在椅背上,仰脖看她:“我倒等着看,他能不能做你的水,成你的舟?”
余下几日,二人井水不犯河水,那道门再不悄悄打开。
偶尔夜里,她缩在被中,能听见另一间屋人进人出,似在讨论政事,嗡嗡杂杂,听不真切。
法事前一天,厢房悄无声息地空了,就像来时一样。
这位“卫三郎”着实低调,婢女渐渐忘了此事。
法事当日,卫夫人自马车下来,卫家一行人紧随其后,案上摆好香炉、对烛、鲜花鲜果。
卫夫人浴净双手,点香行拜礼,插进香炉。嬷嬷在一旁念着佛经。
一上午过去,终于结束。卫夫人一瞧,发现少个嬷嬷,随口一问。
柳惜翠的心瞬间提起,隐去崔未雪的行踪,大致一说,又细细提了提往年采买的糊涂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