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未雪瞥他一眼,不动声色地斟上酒。
卫晏燃呢喃,不经意望向崔未雪:“她不会有情夫了吧?”
崔未雪不紧不慢地笑,定神道:“怎么会?正如你所言,她一心埋在账册上,哪有功夫、哪有机会做这等事?”
卫晏燃亦觉出这话的荒唐。除了表兄,柳惜翠根本接触不到别的男人。
可这念头一旦冒上,便如附骨之蛆,令他试图找寻蛛丝马迹。卫晏燃想破脑袋,也决计不会知晓,未婚妻的情夫堪堪在面前,还大言不惭地指教他。
崔未雪呷了一口酒,黑瞳泛上微光:“兴许她只是不喜欢你。毕竟你们相识不长,身份悬殊。”
卫晏燃心直口快:“不会吧,毕竟她还..”话又止在唇边,卫晏燃低下眼。
崔未雪笑意半敛:“你向来坦荡,何苦为一个女郎心神不宁呢?若对她不满,换一人就是。卫夫人那,由我去说。”
灯花噼啪的炸了下,惊醒沉默的卫晏燃,他仰起脸:“再说吧。”
崔未雪漫不经心地晃着酒盏,光是暖的,笑是冷的。
*
不知不觉,到了除夕,又到了元宵节。
夜黑如缎,顷刻被遍地的火树银花照亮。卫府的女眷同行,一路说说笑笑。
柳惜翠与她们同行一会,便借故离去。如今的她,能听懂她们聊的香、簪子、衣料,可那些不是她所喜欢的。
卫府的娘子们与她不熟,柳惜翠离去,正好能聊更私密的话题,她们笑而不挽留。
遍地是卖灯的货郎,莲花灯、琉璃灯、玉兔灯...看得她眼花缭乱。
柳惜翠停在月桥边。这是今夜她与卫晏燃的约定。
可想起这件事来,她没有欣喜,也没有期盼。甚至..不合时宜地想起另一个人来。
崔未雪在做什么?他应该把她忘掉了吧。柳惜翠鼓了鼓脸。
冬末,春初,风似乎都没那么寒了。等了一会,身边过去无数人,仍不见卫晏燃的身影。
柳惜翠百无聊赖地吃着松子糖,她身旁是一家对诗的摊子,上头挂着彩灯,光晕落在她发顶,鬓发乌黑油亮。
崔未雪坐在二楼茶馆,支着脸,懒懒散散地看着那灯:“告诉王仙宁了吗?”
墨书垂头:“已按您吩咐做了,只是这样,会不会太伤柳娘子?”
崔未雪敛下眼,唇轻翘:“不痛一痛,怎么知晓谁是对的呢?我这是在帮她。”
与此同时。
卫晏燃疾步朝月桥走,不曾留意身后追赶的少女,待至桥头,忽被人抱住腰:“卫郎君。”
这一声甜的、软的,不同于往日的飞扬跋扈,隐含一丝怯。
卫晏燃浑身一僵:“仙宁,不要这样。”
王仙宁抽抽嗒嗒地哭:“你骗我,你分明答应过我,让我娘不把我嫁给苏承。如今婚期都已经定了。”
卫晏燃喉头一滚,转身,见她哭得粉腮含泪,杏仁眼通红,也不大好受:“苏承只是身份低了些..”
“连你也来敷衍我!”泪滚滚涌出,王仙宁焦躁地道:“我们的情意,你果真要忘得一干二净吗?”
卫晏燃叹气:“他官职低,却大有可为。实在不成,我去求圣人,给他升官?”
“你分明知道我想说的不是这个!”王仙宁咬着唇:“七岁那年,我们发过誓。要一直一直地在一起。除了夫妻,这世上,哪有两个人能如此相伴?”
卫晏燃蹙眉:“都是孩童之语,你不要任性。”
王仙宁瞪大了眼,踉跄一步。她轻轻问道:“是因为,你找到了可以相伴、共度一生的人么?”
她看向他身后,不远处,柳惜翠支着脸颊,像看见他们,又好像没瞧见。
王仙宁冷冷地笑了。凭什么?柳惜翠不过是个愚笨的、出身微寒的农女。
只差几日、几日啊..她和卫晏燃便会成为夫妻。
母亲曾告诉过她,这世上没有她得不到之物。王仙宁看向卫晏燃,轻轻呼出口气:“仲月...她这么叫你,对吗?”
卫晏燃额心一跳,下一刻,王仙宁扑上前,双臂如菟丝子,狠狠缠绕他的脖颈,唇一并贴上他的唇。
卫晏燃陡然瞪大眼,想推她,又顾念情分怕伤了她,竟任由王仙宁亲着他脸颊。
电光火石之间,卫晏燃对上了柳惜翠寂静、沉默的双眼。
卫晏燃心头慌乱,王仙宁扭过脸,瞧见逆着人流的身影,痴痴笑了两下。
卫晏燃顺势推开他,怒斥道:“你疯了!”
王仙宁仰着脸:“就那么在意她?明明我们更熟识,相伴更久。”
柳惜翠骤然见到二人深吻,不敢细看,下意识沿路狂奔。
几滴泪砸下,她不解地抹了抹脸颊,比起往日的痛苦,伤心很淡,隐隐有种解脱的感觉。
柳惜翠环顾四周,正是长安一年最繁华之时,烟花在头顶炸开,将每个人脸庞染成彩色。
她一路躲进马车里,厚帘阻隔住四面的热闹,头一次生出退缩。要不然,和卫晏燃就这么算了吧。
两个不合适的人,何必苦苦折磨。
正想着,有人轻声唤她名字,柳惜翠撩开帘,婢女递给她一盏螃蟹灯,她愣愣地接过。
朝前望去,崔未雪立在很远很远的屋檐下,侧着身对她,纤长的睫毛落在玉容上,竟有种格格不入的寂寥。
柳惜翠心蓦然一刺,下意识竟想:他为什么不过来了?是怕旁人发现他们“偷情”,还是,被她的话伤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