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惜翠竟忍不住发问:“崔郎君不去前头看烟火么?”
婢女眼中诧异:“崔郎君向来不爱凑这些热闹。”
此话越线,柳惜翠后知后觉,抿唇放下了帘子。
想法却不受控制。崔未雪是个矛盾的人,待人接物,处处皆备,却总像置身事外。
螃蟹灯栩栩如生,手腕一动,火红的蟹钳上下舞动。
狭小昏暗的地界被它的光塞得红通通。
柳惜翠抚摸灯上薄透的熟纱。上一回看灯,爹爹还在。
一家人喜气洋洋地穿梭在人流,柳惜翠磕着瓜子,仰头望花灯。
娘笑着推爹:“人家小娘子都有灯,你给翠翠也买上一个。”
柳惜翠摆着手:“看看就行了,这东西平日用不上。多贵呢。”阿爹负手而笑,什么话也不说。
过了会,她和阿娘被人群冲散,蹲坐在月桥等候。
阿爹蓦然窜出来,给柳惜翠递上个巴掌大的莲花灯,竹骨虚虚糊了一层纸,颜色也不大鲜艳。她撅着嘴:“节日里他们都翻了倍的卖,你不会又上了当吧。”
她娘哧哧笑:“这丫头,小小年纪就会算账。”可看柳惜翠微翘的唇角,亦弯了眼。
阿爹变戏法似的,也往娘手里塞了一盏红灯笼:“这是你的。”
柳惜翠捂着唇咯咯笑,研究起手里粗劣的莲花灯,私心认为它比头顶挂的彩灯还好千倍、万倍。
虚糊的纸将光染得朦胧,像雨中粉荷,慢慢的,粉荷的模样远去,化作通红的螃蟹灯。
一晃眼,已过了好久,头顶烟花消了,人流褪了,只余膝头这只蟹灯独照。
柳惜翠再度撩开帘,犹疑望去,崔未雪仍旧立在檐下,黑瞳似两颗玉石。
为什么在这?为什么要这样守着她?
欢声笑语的节日,萧瑟的街角,难道这样就不孤单了么。
她直直望她,他慢慢朝她笑,她却咬起了唇。
一颗心在跳,却不知为谁而跳。
“柳惜翠!你怎么在这?”脚步声打破暗潮涌动的寂静,夜空里凸显出一张着急的脸。
柳惜翠挑帘的手一颤,她的目光又一次被人抢夺。
那是名正言顺站在她身边的人。
崔未雪下颌微扬,笑绷紧了,光晕扑洒在脸庞,明明灭灭。
他不在乎世俗,世俗却轻易框住他。只消卫晏燃来,他便只能长长远远的静候。
柳惜翠魂不守舍地张唇:“你不和王娘子叙旧了么?”
“叙什么旧。她今个发疯了。”卫晏燃手背擦了擦唇:“她都有婚约了还缠着我。你也是,跑那么快干嘛?”
柳惜翠心烦意乱地落下帘。
卫晏燃自认无错,今日着实倒霉,一时拉不下脸,原地逡巡,忽地看见几步外的崔未雪。
激流沿着脊背而上,卫晏燃琢磨出异样:“表兄..怎么也在这里?”
崔未雪处变不惊,面色温和:“四处太吵。也只有这里安静。”他关切地扫过卫晏燃的脸:“怎么,这是闹了矛盾?还不快去给柳娘子赔罪。”
卫晏燃素来不受人教训,以往必然转身就走,此刻却垂了头:“我没想到她会那样。元宵节,她定也不好受。”
卫晏燃复又去敲她的车:“你生我气了?你不许生我气,我还委屈呢。”
崔未雪暗暗抬眼,不可抑制地紧张,期盼她与卫晏燃恩断义绝。
柳惜翠心乱如麻,卫晏燃的面容在眼里似晕开的湖面,模糊了。
她胡乱说道:“不生气。”
卫晏燃快速道:“我哪知道会在那碰到她?明明给她娘说过,这些天不要放她出去。”
说了一大堆,丝毫挑不起柳惜翠兴致,她逐渐地,已不再在乎他们的纠葛。
但她不想再多待:“没事,这不怪你。”
卫晏燃反倒愣了:“不怪我?”
人一旦有了亏心之处,仿佛轻易便被人看透,柳惜翠草草道:“我相信你。”
帘子落了。
卫晏燃并不高兴,胸口滞涩。
他身后的表兄,亦然神情晦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