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月坐在一侧叠衣,捡起裙摆上的桃瓣:“府里桃花开了?娘子衣上怎么沾了这么多花瓣。”
柳惜翠含糊其辞:“是吗?我没注意。”
心绪再一次乱摇,她竟赌气向卫晏燃放下退婚的狠话。
这么些天,她本该把他当作夫君,可、可心里没有后悔,更多的是欣喜。
柳惜翠闭着眼,将脸藏进臂弯。那微妙的喜意是源自不再被卫晏燃管束,还是因为触碰到另一种可能?
清早,她心神不宁去向卫夫人请安。
梦里充斥着崔未雪足以令人色令智昏的脸,他微微朝她笑,皮肉硬的,烫的,似要将他们一并灼透。
柳惜翠大汗淋漓,冷厉呵醒自己。决不能触碰这不伦的、隐秘的春情。
可她捂着滚烫的脸,泄气地想,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大半。给抱了、给亲了,她、她什么都没守住。
她来得早,陈夫人尚在屋内与卫夫人聊天。
陈夫人撇了撇茶沫:“公爹的身子还不见好,愁人啊。”
卫夫人叹气:“还能怎么着?院正请了,婚约也圆了。”
“说起来,那柳娘子还算不错,我看她账算得快,管家也管得好。倒像有大造化。”
卫夫人面皮一冷,不轻不重地放下茶杯:“我倒宁愿她不会算。她天资过人,假以时日,怕是没人看的出做没做假账。偌大的家业,只怕会落到个外人手里。”
陈夫人惊道:“不至于吧。”
“难说。”卫夫人面容沉沉:“我看她未必安分。突然跃上枝头的麻雀,没有图谋,你相信吗?”
屋内传来脚步声,柳惜翠下意识提裙逃离。
她靠着墙壁,身子缓缓滑下。却如坠入冷湖,一颗心直直沉底。
她试图偿还的恩情、努力跟随的脚步,在卫夫人看来只是图谋。她自以为融入此地,算半个卫家人,原都是笑话。
她盖着脸,终是忍不住沁出几滴泪来。
自把吴梅接到京城,乡下的屋子空置许久。时隔半年再回到这间砖瓦房,恍若大梦一场。
一路走来,旁家的地已被青翠的麦苗覆盖,家门口仍是土地的黄。
她打开锁扣,尘朽气息扑面而来,呛得她直咳嗽。有几处屋顶碎了瓦,掉了漆。
“惜翠,听人说你回来了。”姨母笑抱着竹簸走来:“京城那么好,还舍得再回乡下?”
柳惜翠挽着裤脚坐在田埂边:“总得收拾收拾,太久不看护,房子容易塌。”
姨母笑意加深:“不如租出去,有人住就有人气。”
“合适的租客哪那么容易找。”
姨母一拍大腿:“你眼前不就有个现成的人么?你二哥要娶妻,新房还没盖好,正缺个地方住。再说,到了春里这地还荒着,浪费了。不如让他住过来,也能翻翻地。”
柳惜翠摇摇头:“还是算了。”屋里大多是她与阿娘的东西,不愿被染指。
姨母不由得急了:“哎,你这丫头怎么这么实心眼?还是在京城拿的银子多,看不上这点?都是亲戚,帮一下怎么了,你二哥正是艰难的时候。”
柳惜翠起身婉拒:“我家地偏僻,二哥跑来跑去辛苦。”
“你有没有良心?吴梅病了我照料多久,现在找你帮忙就推脱。”
柳惜翠心间不虞,仍取出几粒碎银:“您的恩情我记着,也期望二哥早日渡过难关。但借住,不合适。”
吴梅横眉冷对:“呵,不过是攀上富贵人家,想和我们撇开关系。看看你身上行头,哪里是做工去,是要给人当太太了。”
柳惜翠蹙眉。
吴梅绕走一圈:“还想瞒我?柳爷子生前有道婚约,轮着你了,自个吃香喝辣,留着亲戚受苦受累?”
柳惜翠脸也冷了,避开她回了屋,啪的一下扣上门。
“不是你想的那样。要说亲戚情意,我自认尽够了。”
本以为此事到此为止,过了会,门被急促地叩响。
姨母领着二哥,一旁还站着几个人高马大的男人,团团围着她。
二哥笑了笑:“惜翠妹子,你不能这么不厚道。”
黑压压的人堵住出路,不怀好意的人挽起袖子,露出壮实的手臂。
柳惜翠心沉沉一坠,惧怕、气恼一同冲上胸口,她手轻轻地颤,可仍寸步不让:“说了不行就是不行。”
二哥唇撇下,脸颊的横肉一坠:“你别给脸不要脸!你娘吃我家的,住我家的,这地你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
说着,他伸手一推,柳惜翠被大力袭得跌坠在地,手掌蹭掉了表面的薄皮。
火烧的痛意传来。
二哥朝她伸手:“钥匙给我。”
“不给。你再这样,我要去报官了!”柳惜翠涨红着脸,耳边沉聚着愤怒的嗡鸣:“你们太过分了!”
“你别给脸不要脸!”
“你们给我滚!”柳惜翠薄薄的身体挡着狭小的路,无助地伸出双臂,去挡将要落下的硬拳。
二哥忽被人拽住衣领,拖拽几步,踹了出去。
几人哗然,姨母惊呼着去扶他。
柳惜翠放下臂,亮亮的光重入眼帘,崔未雪一袭白衫,静静地立在面前,玉容含着一层阴翳。
姨母指着他骂:“哪里来的人,敢打我儿?”
他唇边笑意狠而凉:“再待在这里,我保准你保不住这支手。”
这个清俊的男人锦衣玉带,气场阴森。看着就不是她能惹的。
姨母心间划过凉意,灰溜溜扶起二哥,小声道:“快、快走。”
人化作鸟兽,一哄而散。
崔未雪抵着她的裙摆,沉着脸拽过她手臂,望及破皮的掌心。
“看来不该放他们走,得赔这手才是。”
柳惜翠瑟缩:“你怎么来了?没有别人知道吧...”
在他可怖的眼神中,她的声音愈来愈小,埋着头道:“其实没事,这伤也不疼..”
崔未雪攥着她胳膊,指腹按在她眼尾:“不疼,那哭什么?总不能像被我亲时一样,爽的了。”
柳惜翠脸皮涨红:“你、你..”
他双眼皮褶皱长又深,衬得双眼深邃,漆黑的眼瞳,怒火退去后,浮上了担忧,进而化作心疼。
“我该拿你怎么办?你一个人,总是照顾不好自己。”
柳惜翠眼底一热,嗫嚅着:“他、他不敢打我的。大不了去找村长、去官府。”
“这世道的黑,你真是一无所知。”崔未雪拽着她进屋:“伤药呢?”
“太久没回来,应当是没有了。”
崔未雪望她半刻,回身离去。
“等着。”
柳惜翠坐在木凳上,心又慌又乱,扑通扑通乱跳。可还有一道从未有过的情绪破土而出。
是惊喜。是感动。是微妙的、鼓掌的热。
崔未雪去而复返,握着她的手上药,纤长的睫毛落下淡淡的阴影。
她才发现他的鼻梁很挺、很直、很高,五官每个都好看。尤其是眼尾,上挑着,有些凌厉。
忽地,他捉住她的视线,含笑望她:“在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