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灰黑色妖怪显然看不太懂她这一刻突然沉下来的情绪,只是偏了偏头,像在打量一个完全不能理解的奇怪东西。
“你在害怕?”它问。
星野樱怔了怔,随即抬起头,很轻地笑了一下。
“当然会怕啊。”她倒没有硬撑着否认,“我又不是什么无所不能的人。”
她说完,自己都觉得这句话有点过于诚实了。
可在这种林间,对着一只刚刚吃了她甜品、似乎暂时没有敌意的妖怪,她反而懒得再端着那副处处得体的大小姐样子。或者说,她现在已经太累了,累到没有余力去维持每一句都圆滑完美。
那妖怪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低低哼了一声。
“你和别的人类不一样。”
“这个你刚才已经说过了。”
“别的人类见到我,会尖叫,会逃。”
“那是正常反应吧。”星野樱认真道,“我也想逃啊。”
“那你为什么不逃?”
她静了静,低头看向手里的空碗。
“因为我知道,跑了也不一定有用。”她轻声说,“而且……你刚才看起来,也不是完全不能讲道理。”
这话让那妖怪明显愣了一下。
大概它也从没想过,会有一个人类在这种情况下,一本正经地对它说“你看起来不是完全不能讲道理”。
它猩红色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半晌,竟低低笑了一声,虽然那笑声更像野兽压在喉咙里的喘鸣。
“女人,你真的很奇怪。”
“谢谢夸奖。”星野樱回得很自然。
那妖怪又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最后竟没有再靠近,只是慢慢趴伏了下来,像某种大型猛兽在晒太阳。这个动作无疑意味着它已经暂时放弃了攻击。星野樱看着它,心里那口气终于真正松了一点。
她缓缓在不远处重新坐下,仍旧和它保持着足够安全的距离。
林间一时竟陷入一种奇怪的安静里。
一边是人类少女,一边是本该把人类当食物的魔界妖怪,彼此居然都没有再动。风轻轻吹过树梢,石台上的器具发出一点细碎碰撞声,连这样诡异的对峙都显得平和起来。
星野樱抱着膝盖坐了一会儿,心思却又慢慢飘远了。
她不自觉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手腕,眼神也沉了下来。
不能暴露。
绝对不能。
她心里很清楚,自己身上那个秘密,在这种地方一旦被发现,会有多麻烦。她的治愈能力,不管放在什么世界里都足够特殊,何况这里还是一千年前的魔界。若是让这些妖怪知道她能治伤、治病,甚至有着不同寻常的力量,那等待她的就绝不会只是“被盯上”这么简单。
而且,那种力量的来源……她也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想到这里,星野樱轻轻咬住了唇。
她身上流着樱姬的血脉。
这是她很早就知道、也很少真正对外提起的秘密。它像一条藏在平静生活之下的暗线,让她和普通人类永远隔着一层薄薄的不同。过去在原来的世界里,这份不同被很好地藏住了,至少大部分时候,她都可以假装自己只是个普通的大小姐,喜欢音乐,喜欢甜食,会烦恼生活,也会和所有正常人一样长大。
可现在,她被扔进了这样的地方。
这个秘密,就成了真正不能被任何人发现的底牌。
星野樱慢慢收紧指尖,海蓝色眼睛里闪过一点很淡却很清醒的光。
不能说。
谁都不能说。
无论是眼前这只妖怪,还是藏马,还是藏马那些明显不简单的部下。至少在她弄清楚自己到底该怎么活下去之前,这件事必须烂在心里。
她正想着,旁边那灰黑色妖怪忽然开口:“你又在想什么?”
星野樱回过神,抬头看了它一眼,随即微微笑了笑。
“在想,今天大概算是运气不错。”
“为什么?”
“因为你没有吃我。”她语气轻轻的,“这难道还不算运气好吗?”
那妖怪盯着她,半晌才道:“是你给了我奇怪的食物。”
“那叫甜品。”
“甜品?”
“嗯。”她弯起眼睛,终于露出一点真正属于自己的鲜活笑意,“是能让心情稍微变好一点的东西。”
妖怪明显还是不懂,却也没有反驳。
它只是重新趴了下去,把头搭在前爪上,像是默认了她这套对魔界来说近乎莫名其妙的逻辑。
而星野樱则轻轻呼出一口气,抬头望向远处那片不属于她的天色。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也不知道一千年前的魔界,究竟会把她逼成什么样子。
但至少今天,她又多活过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