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行知连忙撕下一条衣襟将那弟子右腕包扎好,拍了拍他的脸,道:“你听得到我说话吗?”
霍行知叫了几声,那弟子微微张开眼睫,虚弱地叫了声:“霍师兄……”
霍行知连忙问道:“你们是在追季隐真吗?季隐真呢?”
那弟子气若游丝:“季隐真向裂口谷跑去了,我被他砍断了手,好不容易逃了出来……”
霍行知重新翻上马身,继续向前追去。
越往前走,空气中的血腥味就越浓郁,路上杂乱的脚步也多了起来,几乎是遍布了这条泥泞路。这到底是叫了多少人来?霍行知心中越来越担忧,催着马再加快了速度。
下一刻,刀剑交击的声音透过雨幕远远传来,风中还夹杂着激战中弟子的叫喊声,他骑着马,下一瞬穿过密林冲了出来,叫道:“住手!”
弟子们一惊,皆向他的方向望来,可仅是一眼,他们便继续喊道:“季隐真跑了,别管其他人,先抓住他!”
如他所料,重利当前,没人听他的话了。
月色下,数百人如同大海卷起的浪潮,又犹如坍塌的泥石流向前方的黑衣人们席卷而去,霍行知叫停的怒喝声被淹没在人群中,那些弟子如同一条白色的尾巴摇摇欲坠挂在季隐真一行人的队伍末端,此时的他们眼里心里只有季隐真,哪里还会听他的话?
霍行知夹紧马腹,催马疾速前行,瞬间在人群中冲了出去。
在即将追上季隐真一众人时,他猛拉缰绳,马儿在半空扬起前蹄,他反手将腰上断剑举起,剑鞘被他灌满真气,忍受不住如此大的压力嗡嗡地晃动着,几乎要脱手而出。
在马儿前蹄落地之时,剑鞘不堪重负爆开,内里残留的剑身也同木制剑鞘一起碎成了成千上百拇指大小的碎片,带着充盈的真气刺穿连绵不绝的雨幕,闪着无数冰冷刺骨的光,向穷追不舍的弟子们疾速刺去。
“不好!”
众弟子见势不好连忙躲避,可那碎片来得太快,终是有人躲闪不及被划开数道血口,那伤口又锋利又疼痛,他们这次才肯正眼看他,不过是愤恨的目光:“你干什么!!”
霍行知阴着脸挡在他们所有人前面,道:“撤退的信号烟花打出来,你们当没看见?我还想问问你们要做什么!”
一个受伤的弟子冲上前来,喝道:“前方三里就是烈口谷,现在抓季隐真犹如瓮中捉鳖,倒是你推三阻四的要做什么!”
远处,季隐真和身后众人停下脚步,向这边望来。
季隐真的眼神复杂,看着那个又要杀自己,又不让别人杀自己的人。
被霍行知用假骨灰欺骗的那人也在,他身上有不少弟子群攻后留下的伤,嫌恶地望了一眼霍行知,又看向季隐真,忍不住开口:“你不会又要跑吧?”
季隐真眼睛还在看着霍行知,缓缓摇了摇头,道:“先不要往前走了。”
那黑衣人额上青筋一跳,十分恼怒,但不便于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和季隐真对着干,压低了声音道:“为什么?那峡谷并不长,我们两根铁锁连接就能跨过去,你难道!”
他语气不觉太过激烈,发觉后顿了一下,将语气尽量调整到平常状态,可还是有忍不住的怒意透露出来:“你难道是指望这个霍行知帮我们开路?那些弟子嘴里的话你没听见吗?今天来杀你的、杀我的,就是这个霍行知和他师兄师弟搞的,你为什么要指望他?你听我的话不行吗?”
季隐真摆了摆手,不甚在意道:“你们先走,我看看怎么回事。”
那黑衣人气息一滞,当即挥手转身,大叫道:“继续向前走!”
众黑衣人立即掉头就走。
季隐真天不怕地不怕,有本事在群攻之中脱身,他们可没有,季隐真想死别拉上他们。
那边的弟子见远处的一行人开始逃走,登时大为着急,急急忙忙要从霍行知身边过去,霍行知喝道:“不许动!谁再往前走一步,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你!好啊霍行知,传闻你与季隐真有染,现在看来是真的啊!”一弟子剑指他说道。
霍行知冷声道:“外面传什么闲话你都要信,那你不妨听听我这闲话!”
暴雨下的弟子们个个面色煞白,眼神凶厉。
他冷哼一声,道:“一个时辰前,我截获了一封送往灵霄山分殿的匿名举报信,你们之中,有出卖组织的叛徒!”他说完,便从怀中拿出一只纸鹤,向众人丢了出去。
这纸鹤是传信纸鹤。
“什么?”
“怎么可能?”纸鹤里的内容被竞相观看。
这真的是一封举报他们在虎口岭围杀中季隐真的信。觉明的遗言是不要为他寻仇,所以他们的围杀并不合规,一切都是悄悄做的。
霍行知道:“可惜我要终止行动之时撞上魔族人,重伤晕了过去。”他咧了咧嘴,手按在了腰上的伤口处。
众人的目光也不约而同落在霍行知腰上的位置——因为骑马奔波,他腰上的伤口又开始流血,染红了半个身体。
霍行知道:“我并不是阻止你们去抓季隐真,我难道不恨他吗?季隐真他杀了我师父、我比你们任何人都想杀他!可那是我自己的事,如果因为我而要让你们犯险,我怎么可以?”
他这话说得痛心疾首,面前查看完信的弟子面露迟疑,后方的弟子还在传信。
霍行知叹了口气,道:“从我们开始围杀到现在这么长的时间,这个叛徒难免没有传第二封信,只要季隐真不死,我们将来有的是时间抓住他,但现在不行。我师父仙逝前留下不许为他寻仇的话,大家也知道,因为这句话,中州玄门百家都不许向季隐真发起攻击,今天我们的围杀要是被抓个正着,回到家难免不会受到责罚,来日方长,我们只有隐秘行动才能细水长流,这次抓不住他,下次就抓不住他吗?我们当务之急还是要尽快离开虎口岭,免得被抓住!”
他这话说得很有道理,而且那信也是真的,但他们想走,却不肯放过马上到嘴的肥羊,反驳道:“前方就是裂口谷,季隐真他们还会飞不成,必定会困在那里,我们抓住他当即砍首示众,就算被玄门百家抓住又怎么样?难道他们还要因为一个魔族人杀了我们一百多个人不成?”
这弟子的话当即引起一阵应和声。
霍行知怒道:“困兽犹斗,你们当真觉得把季隐真逼到绝处就能随意摆布他吗?到时少不了一场恶斗,我害怕你们受伤受罚,你们竟个个利欲熏心,冥顽不化!到底还要我怎么说你们才肯撤退?”
众人犹疑不决。
霍行知面上痛心疾首,心中却十分着急,眼睛不住地往天上看。怎么还不来?难道出问题了?
他不知道他这些话能不能让这些弟子撤退,他计划之初就怕发生这样的意外,所以拟定计划时的第一步就是“如何撤退”。
按照他原来的计划,季隐真被困到最后,要怎么放他走?肯定是把能终止这场围杀的人叫来。
所以他准备了两封匿名信,在围杀结束前两个时辰把匿名信送给灵霄山分殿,让灵霄山分殿的人来出面制止这场围杀。他既不用出面和这些弟子僵持,又能让季隐真看见自己的控局能力。
而且灵霄山知道这里有这么大规模的围杀,肯定会派有飞行令的高手来。
因为觉明遗言,他们不会为难季隐真,还会在黎明前的两个时辰内把季隐真送到魔界,这样他既不会让季隐真失去笼络魔界人心的机会,又能和季隐真达成合作。
虽然季隐真现在没笼络魔界人心的资本了。
这匿名举报信一封信在他身上,就是他交给众人的那封信。他原本打算甩开黑衣人时送信,但因为受伤信没送出去。
第二封在被下了傀儡咒的段鸿身上。
段鸿对师弟霍行知没有戒心,被下咒后需要完成他布置的两个任务,第一个是让他代理围杀,第二个是在固定的时间帮他送信。
他的信没送出去,就只能指望段鸿那封信了。如果顺利的话,现在灵霄山分殿的人应该来了。如果不顺利的话,他就只能靠自己了。
哗然间,有几人悄悄跑了出去,正在犹疑的弟子们一看,也拿定决心一个接一个冲了出去。霍行知连声制止,但无济于事,他能阻止一个、十个,却阻止不了五十个、一百个。
混乱间,霍行知只能调转目标,他要比所有人更快的找到季隐真,带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