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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怨花不语·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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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后,五人进入南疆腹地,午时前三刻抵达纳家庄。

纳家庄外的山道两旁尽是附近村寨前来做生意的小贩,整日吆喝着,冲散了崇山峻岭带来的压迫。

路上全是行人,不便行走,霍行知等人自觉下马步行,季隐真却毫无心理负担继续驱马前进,引得路人怨声载道。

季隐真仰起头浑不在意。

但霍行知可没有季隐真这么强的心理素质,默默加快步子拒绝和季隐真被人像看神经病一样看待,和徐少爷并行。

一过弯道,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三丈有余的石牌坊夹在两山之间,上面刻着“纳家庄”三个黑字,下方人流与车马穿梭在平整的石板路上,能见的所有建筑十分崭新,还有举着客店幌子的男男女女在门口招揽生意,俨然比得上中州繁华城镇的规模了。

宽大的一条街直通纳家庄中心,只是人来人往的看不清,只能瞧见房屋与山峦的视线尽头,一线粉红横亘在天空之间,那是纳家庄后山出名的樱花林,也是徐少爷大哥失踪的地方。

正午的阳光照射下来颇为晃眼,山风带着花香穿过山道一股股地吹来,在他肩头放下一片芬芳的樱花花瓣。

他抬手挥下,发现白色衣袖上不知何时又蹭上了灰,洁癖心理大爆发,一边拍打一边皱起眉嘀咕:“人真多。”

旁边的徐少爷悄悄转动视线,放在他身上,这五日的相处让他看出霍行知也是个大少爷脾气,心情好的时候会很好相与,心情不好的时候冷冷的不理人,尤其是这一路上霓欢封星雨和他之间的暗流涌动,霍行知都没笑几次,他看得出霍行知的心情不怎么样。

他们这样不和谐,还会帮他找大哥吗?

尤其是季隐真。

如果不是季隐真,他也不会这么在乎霍行知……

徐少爷担忧的目光变为微微一笑,道:“这纳家庄里有座樱花神庙,里面的樱花女神十分灵验,大家特地来拜她。恰逢三月樱花季节,大家自认这是最灵的一个月,纷纷赶来求好运势,平时倒没这么多人。霍公子想去试试吗?”

霍行知拒绝的话刚要出口,就听身后得得的马蹄声朝他们奔来,伴随着周围人的怒喝声。

二人回头一看,季隐真闹市纵马,强硬地顶开路人,瞬间冲到了他们身后。

霍行知连忙别过脸轻扯马绳让马匹向前走,装作不认识季隐真。

季隐真却扯着马绳在他们身边转着圈,堵住霍行知的去路。藏在皂纱下的眼睛左转转右转转,审视的目光投在二人身上。

还没说话,徐少爷便感到好大的压力,他抬起衣袖擦擦额角,笑容有些尴尬:“少宫主,您这是做什么呢?”

季隐真收住马绳,不偏不倚停在二人正前方,一吸气要说话,那轻薄的皂纱便往他口鼻上贴。

他哼了一声,吹了口气,皂纱便远远飞了出去。

他可不爱戴这种东西,可霍行知偏说怕南疆有认识他的人,戴上安全。要不是他刚把霍行知勾搭到手没几天,否则才不答应。所幸他从前戴面具也戴惯了,戴面纱也将就。

他抱起手臂,语调拉得很长,脸也拉得很长,不过皂纱外的两个人只能听见他的声音:“你们两个说什么呢?怎么我在的时候不说,我不在的时候你们就说?”

霍行知就知道季隐真是来问这种没意义的问题,五日里因为霓欢和封星雨总是把视线黏在季隐真身上,他没机会和季隐真好好说几句话,觉得倒胃口,季隐真就怀恨在心,哪怕是他对一个店小二说声多谢他也要来盘问,以眼刀杀人。

他向旁边的徐少爷一指,道:“你问他。”

季隐真对徐少爷抬抬下巴,语气冷得像刀:“说!”

徐少爷便将自己对霍行知说的话重复了一遍。

樱花女神的传说在南疆腹地颇为闻名,大家从中州赶来,一路上也听人提过几次,不稀奇。但季隐真却是不以为意,他们两个就说了这种话吗?这有什么好说的?

他最讨厌别人勾搭霍行知,就算是说话也不行,随即开始刁难人:“樱花女神?她是人还是神?为什么灵验?”

徐少爷尴尬一笑,道:“她不是人,也不是神,她是一座石头。至于为何灵验……”他顿了一下,脸上竟泛起红润,露出向往又热忱的神情。

霍行知斜眼瞧着,不免有些奇异。

这徐少爷一路上畏畏缩缩,行事小气,他看不上眼,还是第一次见他露出这样的表情。

徐少爷声音铿锵:“这是一段奇闻异事!”

“五年前,纳老爷老来得女,鞭炮锣鼓声响了三天三夜,流水席大摆了三天三夜,将近七十岁的人也在外眉开眼笑地应酬了三天三夜。

“不过这女儿要比寻常人家的孩子笨,那时纳老爷请了南疆中州许多名医都没有办法。直到这女儿两岁,在纳老爷建造这樱花庙时,她忽然绘出一幅丹青,上面的女子美艳绝伦,眼眸低垂,似笑非笑,恍惚就要从画中走出来。

“纳老爷当即命人按着这个样子雕刻樱花女神的石像。当雕刻完成,只待抛光之时,突然间风云变动,巨大的风浪卷起樱花林的花瓣,将整个神像席卷不休。大家惊慌失措,连忙去禀告纳老爷,纳老爷来时,便是看见这样一副场景——

巨大而空旷的神殿中,三丈高的女神神像静静伫立中心,粉红的花海绕着神像一圈圈游曳,随后,那些花瓣顺着神像的裙摆缓缓落下,里面的神像已然抛光完成,散发莹莹的光泽。

而停落在石像上没来得及落下的樱花花瓣,从此与石像融为一体。

有一片,落在石像的手背上,留下一个粉红的印记,最神奇的是,纳老爷老来得女的女儿,同样在右手、同样的手背、同样的颜色,有同样的胎记!

“从此在南疆便传开了,这纳老爷的女儿是神女转生,无数人一掷千金想见她一面!只是……“

他窥视一眼马背上的季隐真。他还指望季隐真能救他的哥哥,不想在说话上得罪了他。

纠结片刻,不情不愿地道:“那女儿并未因丹青画而有所改变,依然是呆呆傻傻的不说话,整日爱叠些纸人纸船。可即便如此,前来拜访的人依旧络绎不绝,由此看来,灵验不灵验,自在人心吧。”

季隐真听得顺心,扬起得意的头颅,道:“那是抓你哥哥的妖怪吗?”

徐少爷苦笑一下,道:“我看,是纳老爷自己传出来敛财所用,一个两岁的孩童,路都走不稳,怎么会拿起墨笔绘制丹青?这里来往的修士众多,如果有妖怪,那不早早的就被发现了吗?”

他这倒是说的实话,只是他对这个极美极美的传说十分向往,这实话说出来,不免觉得不舒服。他侧开脸,赶忙转移话题:“抓我大哥的山妖不会白日出现,我们等待夜半时分人群散尽时去找,我定的客栈就在前方,我们快走吧,去了好好休息。”

说罢,他先牵着马匆匆忙忙走了。

季隐真透过皂纱望着他的背影,哼了一声:“走那么快做什么?我还没问完呢。”

霍行知也牵马慢慢跟上去:“人家喜欢那樱花庙的传说,你非要刁难人家,人家当然不爱和你说话。”

季隐真并不觉得自己有错,他就是故意的。不是故意的他也这样说。

他哼了一声,道:“我还不爱和他说话呢。”催马挤着霍行知走,故意把腿往霍行知身上蹭,招来霍行知的白眼。

谁要是能有季隐真十分之一的心理素质,这一辈子都会过得非常快乐。

因为他没有道德,没有羞耻,没有良知。一切以他想,所以他做,不会顾忌任何人,不会同情任何人。

他从没有心事,因为他没有心。

没有心,所以不会在乎任何人。

他终于在二马的压迫中有了除白眼外第二个举动。

他转过头,微微抬眼,看向蓝天白云前的季隐真:“你没有心。”

季隐真轻轻踢弄霍行知腰腹的动作一顿。

霍行知道:“你没有心,所以不会在乎任何人。”

季隐真一动不动,似乎愣住了,任由马匹载着他往前走。

霍行知抿了抿唇,转回头来,后悔自己说了这句话。

这几日来的路上他想和季隐真说两句话,但每次有点苗头就会被霓欢和封星雨盯上。在别人的眼神下,他没办法像私底下一样阴一阵晴一阵,开心一阵不开心一阵的对待季隐真,牢牢绷着一张脸。

看着霓欢和封星雨能自由自在的和季隐真说话,他暗地难受了无数次,季隐真恨别人和他说话,他也恨别人和季隐真说话,此刻只剩下了两人,他一时失语,把早就不满的情绪发泄了出来。

但那又好像是他的问题……

片刻后,他抬手指向正东方,道:“樱花庙建在你家宅子上面,你想去看看吗?说不定还有以前的东西。”

他语气自然,一点也听不出那句略带刺意的话出自他口。

季隐真对霍行知所指的方向瞥了一眼,道:“徐少爷不是说,那里面被纳老爷全部建成了供人休息的客堂吗,去了也见不到吧。”

当年季青青死后,季隐真的家人赌输全部家产,将宅子抵押了出去,甚至将季隐真也卖了出去。

季隐真离开纳家庄的七年后,也就是三年前,纳老爷在这座宅子中间建盖了樱花女神庙。

樱花女神的传说人尽皆知,纳老爷赚得盆满钵满后,又把宅子剩余的地方全部推翻,修建成了供贵客休息的客堂。而今已经见不到一点从前的痕迹了。

这是徐少爷所述。

季青青活着的时候,季家人赌钱还有所收敛。季青青一死,他们立刻输得倾家荡产,所有钱财全进了纳老爷的口袋。

纳老爷其实早早盯上了这笔钱,赌局中出了很大的老千,季家人的倾家荡产不过是他计划之内的事罢了。

这是原著里的内容。

二人沉默不语,到达岔路口后,一个东张西望的店伙计扬起笑脸向他们跑来,接过霍行知手里的马绳,嗓门很大:“二位!是霍公子吧,徐少爷让我来接您二位!请跟我走!”

霍行知回头向长长的街道看了一眼,霓欢和封星雨此刻还在纳家庄外的市集上闲逛,没和他们走在一起。

他点点头,道:“有劳带路。”跟着伙计拐进右街。

霓欢和封星雨不在也好,省得叫他眼烦。

原本打算在那个“封星雨”身上打听季隐真当年失忆的原因,可上路后,他恨都恨死他们两个了,更不可能主动和他们说话。

带上霓欢,当时是怕她一气之下把他的消息捅出去,毕竟霓欢就是这么个火爆性格,但他错了。捅出去就捅出去了,比留在身边不痛快强。

那客店不远,霍行知思绪刚落下时便听见伙计喊“到了!”的声音。

季隐真也翻身下马,默默挨到霍行知身边。

霍行知暗地瞥他一眼,迈步走进这座客栈,季隐真亦步亦趋。

到达徐少爷为他们预定的房间门前,霍行知开门后停下脚步,回头看季隐真:“你要住这间房吗?”

季隐真凑近讨好地笑了笑:“我们睡一起。”

“不行。”霍行知直接进门关门,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如同前五次季隐真邀请同眠共枕时一样果断决绝。

季隐真连忙扑到了门上,可门已经关上了,想敲又不敢敲,皱着眉扣了好一会儿门板,才委屈巴巴地嘟囔道:“小气鬼。”朝相邻霍行知房间的房间走去。

房间内,一直站在门前没走开的霍行知闻言终于露出一点笑容。

他才不要和季隐真睡在一个屋里,后面还要迎接霓欢和封星雨那令他难受的眼神。

况且,他从小到大都一个人睡觉,才不喜欢和别人挤在一张床上。

然而两个时辰后,他睁开干涩的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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