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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怨花不语·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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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本来就睡不好,现在换了新的地方更加不习惯。勉强睡着,也随时会因为外面的风吹草动惊醒。

他翻起身揉揉干涩的眼,转头向窗户看去。

阳光已经从刺眼的变成了橙黄的,酥烂烂软绵绵地透过窗纸钻进来,静静等待这间屋子的主人在温软中苏醒。

外面人群的几几交谈,偶尔传来几声孩子的尖叫,虽然是频率不大的声音,但他还是觉得很吵。

他推开紧闭的窗子,大片橙黄色的阳光倾斜而入,他站在阳光中出了神。

窗子正对的街道上有一团孩子在追逐打闹地玩耍,那充满生机的一个个小小的身体,让他想起小时候的自己。

他小时候很安静。

不过他这样的孩子属于少数,大半的孩子都是对一切充满好奇,对一切充满热爱——很吵。

季隐真小时候是安静的,还是吵闹的?十年前,他是否会在这条街道上玩耍?

他不禁幻想了起来。

原著中,季隐真是十分乖巧懂事,季青青不喜欢他,他就不去她眼前,一个人铺好床铺,做好饭菜,守着一豆灯光等在外做工的季青青回家。

他喜欢去纳家庄唯一一座学堂外面听先生之乎者也地讲话,他记性很好,老先生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能记住。但知道家里没钱,从不说自己想去读书。

他还会用割稻打谷换来的钱给季青青买漂亮的花,再把剩下的钱全部交给季青青。

但是那束花被季青青狠狠丢在地上,用脚踩成了泥,抢走季隐真劳作换来的几文钱,喝令他不许出门丢人。

这个世界的季隐真……就不一定了吧。

至少季青青那样对待他,他肯定不会允许的。

他心情怅怅的,无声叹了口气,站了一会儿也不困了,洗把脸后出门了。

这个点阳光很烈,街上的人不算多,不如早上那么拥挤。霍行知来到一个做汤面的小摊前,道:“老板,拿一碗素面。”

南疆这边的肉食口味都比较重,他不喜欢吃重口油腻的东西。

那老板应了声,挥手一指小车旁的几张桌子,道:“客官你随便坐。”

霍行知找了张离老板最近的桌子坐下,盯着那人熟练下面的动作,问道:“老板,你知道纳家庄里有个叫季青青的女人吗?”

“季青青?”那老板的手顿了一下,随后摇头,将面条下入沸腾的汤水中,“不知道不知道。”

看那样子,明明是知道的。那为什么不说?

霍行知暗地将那男人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三十上下,平平无奇,十年前这人也有二十了吧。

系统把找回记忆的地点放在纳家庄,是在告诉他纳家庄发生过不同寻常的事吗?

毕竟这个世界和原著世界不一样了。

那男人端着热腾腾的面碗放在他面前,对他礼貌地点点头,转身回去,拿起抹布擦拭方才煮面溅出来的水迹。

霍行知举着筷子,若有所思地搅了搅清汤面上的油花,道:“我见过季青青的父母,他们临死前,托我来纳家庄看看他们女儿,可是我来了后却一直打听不到,老板,你知道向谁可以问到季青青的消息吗?我必定重谢你。”

说罢,他掏出一个十两的小银元放在桌子上,银子和桌面相触,发出“恪”的一声。

老板当即转过了头,视线在银元上看看,又看看霍行知,这才犹豫着张口:“她爹娘?她爹娘只把她当摇钱树,最爱的是他们儿子,没想到死的时候还记挂她?”

霍行知扬起眉毛,假装诧异道:“是吗?那季青青如今身在何处?”

老板将抹布放在灶台上,有了这番话开头,他也说得顺畅起来:“她早就死了啊,就在她爹娘离开纳家庄的前几天。他们一边赌钱,一边嚷嚷着后山有鬼。”他啧啧称奇,“没想到季青青手里有那么多钱,叫她家人在赌坊没日没夜赌了好几天才把钱输光!”

这人总是扯开话题,霍行知不着痕迹皱皱眉,又把话题拉回来:“季青青死了?那季青青的父母叫我回来看什么?”

“还能是什么,坟呗。”老板端起一碟花生米,一边说一边把花生米咬得嘎嘎响。

“他们女儿死得不太平,一开始打算挖个坑埋了,但一段时间后,庄子里总有人说看见季青青在庄子里走动。那时候,他们一家人因为欠了纳老爷特别多的钱,悄悄逃走了!不知道这些事。”

霍行知眼底假装的迷茫倏然散开:“原来是这样。他们女儿怎么会变成这样?”

老板抓抓脸,向四周探望一圈后,坐到霍行知旁边,一把将那锭银子塞进怀里,道:“这件事纳老爷不让我们说,你自己听听就好了。”

霍行知不置可否地一笑:“有这么神秘吗?”

老板点点桌子,神色郑重:“你还别不信。季青青,她是被鬼杀死的!”

霍行知嘴角不屑的笑微微一僵。

系统把地点选在这里,果然有问题。季青青在原著里是操劳过度病死的,这个世界调查的卷宗里季青青也是病死的。

他拧起眉毛,道:“这是怎么回事?”

老板道:“季青青,她生孩子的时候落下病根,要天天吃药,她吃不起了,就深更半夜跑去掘坟,结果里面的东西把她杀死了!我们第二天只看见一具干尸。”

霍行知非常捧场:“然后她就变成鬼在庄子里晃悠?”

“唉!”老板摆摆手,“这个女人啊,向来识人不清,她家里人忙着赌钱埋都不埋她,还是我们几个年轻的人埋的,结果呢,她天天晚上去埋了她的人家外面晃悠,不知道要做什么!”

霍行知想象一个死了的女人深更半夜在人家房子外面幽幽地晃荡,打了个冷战:“她没有害你们吗?”

老板一拍桌子,瞪大眼睛:“她肯定想害我们啊!但纳老爷请了大师,做了场大法事,直接把她的尸体挖出来就地烧成灰,骨灰顺着风全部飘走,她这才没在庄子里出现过。”

老板抚了抚胸口,心有余悸的模样:“你也别听季青青爹娘的话,他们两个不是什么好人,卖女儿换钱,换不到钱就撒泼打滚,要多无耻有多无耻!后来他们欠钱还不起,甚至把季青青她儿子卖掉了,你说可不可恶?”

霍行知却摇摇头,继续引导道:“那我听别人说,季青青怎么是病死的?”

老板鼻子里发出一声冷笑,道:“你们外来人打听到的肯定是这样的,季青青就死在后山附近,纳老爷怕影响生意不让我们说。”

老板又忽然一顿,意识到不该说具体地点,连忙找补道:“那都是十年前的事了!”

他额上冒出冷汗,要是这件事被这人传出去,影响到纳老爷做生意,自己有好果子吃吗?

霍行知微微一笑,道:“我过几天就要走了,不会说出去的,你放心。”

老板尴尬地笑笑,转身又回到了煮面的灶台前。

霍行知吃完面,拿出几文钱放在桌上,一站起身,便看见对面客栈二楼打开的窗户后,季隐真站在那里不快地看着他。

不知道看了多久。

季隐真对他勾勾手指。

霍行知哼了一声,直接掉头走了。

季隐真肉眼可见的暴跳如雷。

霍行知刚走,季隐真便闪身来到面摊老板身后,一把刀子抵上他后腰,阴恻恻地问:“刚刚那个人和你说什么了?”

没像霍行知一样送钱引导,他如果想知道什么事,有的是又快又准的办法。他从来不知道给钱两个字怎么写。

老板颤颤巍巍地说了。

听完自己母亲的事后,他没什么感触,只是想起这五日霍行知夜夜都睡不好,尤其是今天,他趴在墙上听了两个时辰,霍行知一直翻来覆去的,是因为他吗?

霍行知,有事情瞒着他吗?

晃悠悠的,霍行知爬上季隐真家后面的山坡上,站在那里,可以将下方樱花庙一大半的景色尽收眼中。人还是很多。

他坐在婆娑的树荫下,这里已经算被纳家庄遗忘的地方了,每一个山背,每一片荒草,都彰显了这里不常有人来。小草与树叶被风吹动,发出春秋特有的沙沙声,隔绝了人声,是个很好的偷闲的地方。

霍行知盘坐在草地上,仰头任由风从自己的脸上吹过。

很久很久后,他睁开眼睛,奇怪季隐真没跟上来,那时身边又没什么霓欢封星雨,为什么不来?

他哼了一声,没来算了。他望向山背的另一边。

那是一条长长的,被踩得长不出草的土路。周围只有几户人家,房子还是茅草盖的。而那路边,立着一座几尺见方的小小神庙。

它已经残破不堪,红漆斑驳,被岁月罩上了一层陈旧的颜色。里面的小小神像也同样陈旧,经年累月的风吹雨打,让它的身体七零八碎,身上丢失的地方,不知道被时间冲到了哪里。

这座庙叫隐真庙,在樱花庙之前,是纳家庄唯一的庙。

与大名鼎鼎的樱花庙,只有一面山坡之隔。

而那里生机勃勃,这里已经被尘土淹没。

季隐真生下来的时候,其实是没有名字的。

季青青厌恶他,恨不得他去死,看一眼都觉得恶心,怎么会给他起名字?

季隐真的家人抚养他,只是觉得母亲不会抛下自己的孩子,想拿季隐真和季青青换钱,整日对他呼来喝去,当然也不会给他起名字。

是有一天,就像这么一天,风吹草长,天高日暖,季隐真偷听书院先生讲课回来的时候,遇到了倒在树下喝醉的舅舅。

他照顾三个舅舅照顾惯了,小小的身体托着舅舅往回走。

但是一个成年人实在太重,他又太过瘦小,挪动不了一丝一毫,只能停在舅舅身边,担忧地摇晃他的脸,想把他叫醒。

舅舅睁开酒醉的眼睛,看着季隐真,诶了两声,顿了下,大声喊道:“你个赔钱货,狗都有个名字,你连名字都没有,害得我都不知道要叫你什么!”

季隐真泪眼汪汪地道歉。

然后他在季隐真的搀扶中勉强坐起身来,看见路边那座小庙,指着小庙说:“你以后就叫季隐真,它有一口饭吃,你就有一口饭吃。”

又揪着季隐真的耳朵骂道:“你个赔钱货,白养你这么多年,你妈一分钱都不给我们!从此以后,我们不会给你饭吃了!”

霍行知拿出三炷香,点燃后插在了小庙前面,一直看着那线香烧完了一半后,才道:“这三炷香燃尽之后,季隐真就和隐真庙没关系了。”

他蹲在小庙面前,静静等待线香燃尽。

线香飘出缕缕白烟,飘向空中,似乎困了季隐真一生的绳索在此刻终于有形地慢慢解开。风犹如这座小石像给他的回应,它似乎也厌烦了和别人绑在一起,又好像很饿很饿,贪婪又留恋地绕着线香盘旋,同时一口一口吃掉它,线香燃尽的灰一截一截掉下来。

片刻便燃尽了。

空中似乎响起一声幽幽的叹息,转瞬消失在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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