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安那句轻轻的“你为什么不知道反抗”,落在安上尘耳边,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柳絮,却在她心底砸出一圈又一圈沉缓的涟漪。她没有立刻抬头,只是微微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衣角的布料,指节微微泛白,连呼吸都放得轻了些,仿佛一用力,那些藏在心底多年的旧事就会跟着涌出来。
不是不想回答,是这个问题太长,长到需要用一整个童年去解释。
她出生的时候,家里条件并不好,低矮的瓦房,简单的家具,连一盏明亮的灯都显得有些奢侈。父亲在她刚学会走路、还口齿不清的时候,就背着简单的行囊外出打工了,一年到头,也就春节那几天能匆匆回一趟家,停留没几日,便又要匆匆离去。家里常年陪着她的,只有年迈的爷爷奶奶,还有一个永远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几乎从不露面的母亲。
母亲患有精神方面的疾病,清醒的时日屈指可数。大多数时候,她都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间朝南的屋子里,不说话,不出来,不与人交流,更从未抱过安上尘一次,从未牵过她的手,从未温柔地喊过她一声名字。小小的安上尘每次经过那扇紧闭的房门,都会不由自主地放慢脚步,心脏怦怦直跳,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从脚底慢慢爬上来,占据她整个小小的身体。
因为害怕,她从小就格外爱哭。
一点声响,一点委屈,一点无人理解的慌张,都能让她红着眼圈掉眼泪。
而奶奶,是她黑暗童年里唯一的光。
奶奶最疼她,见不得她受半分委屈,见不得她掉一滴眼泪。邻居家有几个年纪稍大的哥哥,安上尘总怯生生地跟在他们身后,想和他们一起跑、一起玩、一起在巷子里疯闹,可哥哥们嫌她爱哭、嫌她娇气、嫌她麻烦,总是刻意躲开她,不愿带着她一起玩。
每一次,安上尘都会委屈地蹲在巷口,低着头默默掉眼泪。
奶奶看见后,总会快步走过来,轻轻把她搂进怀里,用粗糙却温暖的手掌一遍遍顺着她的后背,温声细语地哄着,然后转身走到那几个男孩面前,放软了语气,耐心地求他们多陪小孙女玩一会儿,哪怕只是几分钟。等哄好了安上尘,奶奶还会牵着她的小手,一步步走到村口的小卖部,给她买水果糖、买米花糕、买甜甜的冰棍,把她的小口袋塞得满满当当,仿佛只要有吃的,就能把所有委屈都填满。
奶奶的宠爱毫无保留,甚至到了骄纵的地步。
可这份沉甸甸的爱,却成了家里最尖锐的矛盾源头。
父亲每次从外地回来,都会给她带很多东西。城里新奇的玩偶,外面才有的小零食,漂亮的小裙子,还有奶奶平时舍不得买的奶油小蛋糕。他会把安上尘高高举过头顶,让她坐在自己的肩膀上,带着她在村子里逛,会笑着揉她的头发,会把剥好的糖塞进她嘴里。那一刻的父亲,温柔得像全世界最好的爸爸。
可这样的温柔,从来都维持不了多久。
父亲年纪不大,少年意气还未被生活磨平,再加上常年在外打工压力大,心里本就积攒着许多烦躁与无奈。他看着奶奶把安上尘宠得爱哭、胆小、娇气,心里满是不赞同,他总觉得,女孩子不能这么娇惯,不然将来走出家门,到了社会上,只会受更多委屈。
于是,父亲和奶奶的争吵,成了这个家里最频繁、也最让安上尘害怕的画面。
为了奶奶喂安上尘吃饭,他们吵。
为了安上尘一哭奶奶就立刻妥协,他们吵。
为了奶奶偷偷给她买零食、买玩具,他们吵。
为了安上尘胆小怕人、不敢与人交流,他们吵。
任何一件小事,都能成为导火索。
父亲的声音大,脾气急,吵到激动处会忍不住提高音量,甚至拍响桌子;奶奶年纪大了,性子执拗,又满心满眼都是孙女,死活不肯让步,觉得自己疼孙女没有错。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争执不休,整个屋子都被沉闷又紧张的气氛包裹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