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沉在时光里的碎片,忽然顺着滚烫的体温涌了上来,没头没尾,却亮得晃眼。
最先撞进来的,是奶奶的手——粗糙的掌纹裹着温温的暖意,牵着她走过镇街的水泥巷,把剥好的水果糖塞进她掌心,嘴里软乎乎唤着“尘宝”,那是她这辈子听过最温柔的称呼,是独属于她的甜。
跟着画面就跳了,是二零一二年的晌午,日头晒得街边的梧桐叶蔫蔫地卷着边,镇街的小卖部飘着辣条和干脆面的甜辣香,她六岁,攥着奶奶给的5块零钱,颠颠地找隔壁院的小宇,要一起去买吃的。小宇晃着手里一张崭新的20块纸币,凑过来扯着她的衣角说:“尘宝,我跟你换这个,这个票票能买好多好多辣条和糖。”
她那时候只认识皱巴巴的小票,看不懂钱的多少,只知道是天天一起玩的小伙伴,便乖乖把攥得发热的5块递过去,接过了那张硬邦邦的纸币。指尖捏着那点硬挺的边角,心里突突跳,第一念头不是买自己爱吃的大刀肉,是爸妈总说干活累,嘴里没味,要买点酥性饼干和水果硬糖,回家和家人分着吃,想着他们见了,会不会也像奶奶一样,软乎乎喊她尘宝。
她真的买了,小小的牛皮纸袋塞得鼓鼓的,散装饼干压得瓷实,玻璃纸包的水果糖化在掌心一点甜,揣着剩下的零钱,一颠一颠往家跑,小短腿迈得飞快,裙角扫过街边的小石子,觉得自己做了件顶厉害的事,嘴角翘得老高。
可那点欢喜,没撑到家门口。
小宇的妈妈追着过来,堵在巷口的铁门边,大着嗓门喊“偷钱的小崽子”,说那20块是小宇偷家里的,是尘宝撺掇着换的,是她占了便宜还装好人。她懵了,攥着纸袋的手直抖,饼干的甜香混着鼻尖的酸,想解释,话到嘴边却只剩哭腔的“我没有,是他跟我换的”,颠三倒四,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清。
父亲刚好从工地回来,沾着一身灰和汗,指节因为攥拳绷得发白,听完这话脸瞬间沉得像锅底,没问一句缘由,粗粝的大手攥住她的胳膊猛地一扯,将她拽到身前,扬手就狠狠扇在她左脸颊上。那巴掌带着成年人的蛮力,打得她脑袋嗡的一声,整个人往旁边踉跄了两步,嘴里尝到淡淡的铁锈味,左脸瞬间麻胀得烧得慌。
手里的纸袋“啪”地摔在地上,饼干碎成渣,水果糖滚了一地,沾了泥点和灰尘,像她碎在地上的欢喜。她吓得浑身发抖,本能地张大嘴巴嚎啕大哭起来,眼泪混着鼻涕糊了一脸,小身子缩成一团,嘴里哭着喊:“爸爸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父亲本就怒火中烧,听见她的哭声更是嫌烦,扬手又对着她的脸扇了一巴掌,声音粗哑地吼:“哭什么哭!再哭打死你!”
奶奶听到动静从屋里跑出来,见她半边脸红肿,哭得撕心裂肺,急得扑过来把她护在怀里,对着父亲急声喊:“你疯了!打哪都不能打脸啊!她才六岁,懂什么啊!” 父亲被奶奶吼得火气更盛,一把推开奶奶,红着眼睛骂:“我管我闺女,轮得到你插嘴?惯的她一身毛病,今天不打服了以后更无法无天!”
奶奶被推得踉跄着撞在墙上,也来了气,指着父亲回骂:“你这叫管?你这是往死里打!孩子小不懂事,你不会问?就知道动手!” 两人当场吵作一团,唾沫星子乱飞,向来不和的矛盾,借着这事彻底爆发。
她窝在奶奶怀里,看着父亲凶神恶煞的样子,哭得更凶,却又因为害怕父亲的打骂,死死咬着嘴唇想憋住,哭声变成嘶哑的呜咽,身子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父亲骂够了,狠狠瞪了她一眼,甩着手回了屋,奶奶则抱着她坐在门槛上,一下下拍着她的背,只叹气,没再多说一句辩解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