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灵三十一年的冬天来得又急又凶,头一场大雪便压断了长楚皇城尚未落尽的金桂树枝。碎金般的残瓣混着冷白雪花,狼狈地黏在宫道青石砖上,被匆匆来往的官靴反复碾入泥泞。
朔风卷过冗长宫道,吹得户部尚书江逾白一身朱紫官袍猎猎作响。他却浑不在意,只将怀中那摞税改条陈又紧了几分,指尖因用力泛出青白。一张脸因方才殿上激辩还染着薄红,眼眸亮得灼人,几乎是闯出了太极殿那高阔的门槛。
“尚书大人!您且慢一步…”
身后,几名户部属官追得气喘,为首的老侍郎压着嗓子急唤,“今日是否太过直谏了?林大人他那边…”
江逾白蓦地停步转身,几片雪花落在他鸦羽般的眼睫上,顷刻融成细小水珠。他声音清越,带着未散的锐气:“若不言,百姓血泪谁人可见?国库亏空,豪强田连阡陌却税不过升斗!林尚书句句祖制,字字礼法,莫非这‘礼’便是让黎民冻饿而死?”
他目光不由扫向身后巍峨殿门,像是要穿透那重重金漆雕栏,钉死在某道始终沉静的身影上。方才殿中,那人便是用那般听不出情绪的调子,将他一腔沸热寸寸浇凉—
“江尚书所言,看似为民请命,实则急躁冒进,苛责士绅,非仁政,亦非长久之道。”
好一个“非仁政”!江逾白袖中的手攥紧,条陈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老侍郎偷眼觑了觑后方,面色更苦。太极殿内,官员正鱼贯而出。人群末尾,礼部尚书林渐青正缓步踱出。雪光映着他一身同样品级的朱紫袍服,身形挺拔如松,面上却无半分波澜,只一双墨玉般的眼睛深敛着,扫过这边喧哗处时,冷淡得像掠过无关草木。
江逾白迎上那目光,心头火起,正欲再争几句,却见一名红袍太监疾步穿出殿门,尖细的嗓音划破冻涩的空气:“陛下有旨!宣户部尚书江逾白、礼部尚书林渐青,即刻至南书房见驾!”
喧闹的宫道瞬间一静。众官面面相觑,目光在江、林二人之间隐秘逡巡。陛下单独召见这对朝堂上针尖对麦芒的死对头?所为何事?
江逾白一怔,下意识看向林渐青。对方却已敛眸垂首,恭敬应了声“臣领旨”,侧身让开道路,姿态无可挑剔,却也疏离得像隔了万重山。他只得压下心头疑虑,整了整衣冠,随那太监而去。
南书房的地龙烧得暖和,檀香幽微。年轻的帝王负手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纷扬的雪,并未回头。
江逾白和林渐青二人跪下行礼。
“平身。”皇上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他转过身,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转,忽然笑了笑,“二位爱卿,方才在殿上争论得很是精彩。”
江逾白心头一紧,忙道:“臣等不敢,只是税改一事关乎国本和民众,臣…”
皇上抬手打断他,踱步至案前,指尖划过摊开的一本奏疏:“你们一个锐意进取,一个老成持重,都是朕的股肱之臣。意见相左,亦是常事。”他话锋一转,语气莫名深沉起来,“正因如此,朕才觉得,或许…是一桩天赐的缘分。”
缘分?江逾白莫名,下意识瞥向身侧的林渐青。林渐青微垂着眼,长睫覆下淡淡阴影,神情静默得像一尊玉雕,仿佛圣上说的与他毫无干系。
皇上拿起案上另一卷明黄绢帛,缓声道:“江爱卿赤子之心,才华横溢;林爱卿沉稳缜密,堪为栋梁。朕思虑已久,若能君臣相得,亦是一段佳话。”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江逾白身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审视,缓缓道:“江爱卿,你为国事操劳,身边也需有个知冷知热、能照料你的人。林爱卿,你性情过沉,也需些鲜活气儿浸润。”
一种强烈的不安预感攫住了江逾白。他猛地抬头,只见皇帝已展开了那卷明黄圣旨。
“旨意下:户部尚书江逾白,礼部尚书林渐青,才德相配,功在社稷。特赐婚配,结为连理。择吉日完婚,钦此——”
嗡的一声,江逾白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耳畔轰鸣,几乎站不稳。他难以置信地望向皇帝,又猛地转向林渐青。
皇上的笑容深了些,却未达眼底:“怎么?江爱卿是欢喜得傻了?还是…不愿领旨?”
君无戏言。更何况是这般荒唐到极点的“恩典”!
江逾白脸色煞白,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一个音。他看见林渐青已然撩袍跪下,以头触地,声音是一贯的平稳无波,甚至听不出半分惊诧或是抗拒。
“臣,林渐青,领旨谢恩。陛下隆恩,臣万死难报。”
圣旨降下的消息,像滴入滚油的冷水,瞬间炸翻了整个长楚朝堂。
谁能想到,日日在大殿上争得面红耳赤、政见截然相反的两位尚书,竟被陛下用一道姻缘红线强行捆在了一处!是帝王心术的平衡?是一时兴起的荒唐?无人猜得透。
婚事办得极快,仓促得仿佛敷衍。红绸扎满了两座比邻而建的尚书府,喧天的锣鼓鞭炮却驱不散那弥漫其间的诡异气氛。道贺的官员们脸上堆着笑,言辞恳切,眼神里却藏着掩不住的探究、怜悯乃至一丝看好戏的兴味。
江逾白穿着大红喜服,坐在披红挂彩的新房里,只觉得那颜色刺眼得很。外面宴饮的喧嚣隔着一重院落传来,模糊不清。他攥紧了衣袖,指尖冰凉。
他不知道自己是何时开始留意林渐青的。或许是在某次廷议后,看见他细致扶起一位年迈失仪的老臣;或许是在某次宫宴角落,发现他悄悄将醉酒的同年安置妥当;又或许,只是无数次激烈争辩中,那人眼底偶尔掠过的、一丝不同于冰冷话语的复杂光芒。
那点光芒,像雪地里唯一的星火,让他莫名地心生向往。这桩荒唐婚事带来的惊涛骇浪之下,竟悄然涌动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预料、也不敢深究的…悸动。或许,这并非全然是绝路?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
浓重的酒气混杂着冷雪的清冽气息一同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