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渐青走了进来，一身同样鲜红的新郎礼服，衬得他面容愈发清俊冷白。他反手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所有声响。

江逾白的心跳骤然失序，几乎是屏息地看着他。

林渐青的脚步很稳，走到桌边，自行倒了两杯合卺酒。烛光下，他眉眼低垂，看不出丝毫醉意，也看不出半分喜气。他端着酒杯走过来，停在江逾白面前。

江逾白抬起头，烛光映亮他眼底那点小心翼翼的、因这突如其来独处而燃起的微光，他张了张嘴，想唤一声“林大人”，或是更逾矩一点的“渐青”

然而，不等他发出任何声音，林渐青已将其中一杯酒递到他面前。声音冷澈，如同窗外冻结的冰雪，瞬间刺透所有暖融的假象和朦胧的期待

“江大人。”

这三个字，恭敬，疏离。

“圣命难为，你我心知肚明。”林渐青的目光平静地落在江逾白脸上，没有任何温度，甚至没有厌恶，只是一种平淡的静默，“不必做此姿态。往后岁月，各自相安便是。”

他将那杯酒往前又递了半分，指尖没有丝毫颤抖。

“饮了合卺酒，便全了礼数。不早了，江大人早些安置。”

话落，他仰头，将自己杯中酒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缠绵之意。

随后，他放下空杯，转身便走向房门，竟是打算立刻离开这间新房。

江逾白僵在原地，伸出的手还顿在半空，指尖离那杯酒尚有寸距。那一点微弱的光，在他眼底倏然碎裂，只剩下冰冷的残烬和火辣辣的钝痛。方才所有隐秘的、连自己都未曾明晰的期待，此刻成了最可笑的笑话。

就在林渐青的手触到门扉的前一瞬，江逾白猛地站起，声音因强压的情绪而绷得极紧，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

“林渐青！”

林渐青脚步停住，并未回头。

江逾白盯着他那挺直却冰冷的背影，胸口剧烈起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今日起，你我便是…便是…那“夫夫”二字，烫得他舌尖发麻，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转开：“同朝为官，同府而居，你连片刻虚与委蛇都不愿吗？”

林渐青终于缓缓转过身。

烛火跳跃，在他深潭般的眸子里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却照不进底处。他的目光掠过江逾白身上刺目的红，以及他因激动而泛红的脸颊，最后定格在他那双犹自残存着不敢置信和受伤的眼睛上。

静默了片刻，他开口，声音比方才更冷，更沉，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砸在江逾白心上：

“江尚书。”

他又换回了这个最正式的称谓。

“朝堂之争，无关私怨。但结发之事，”他微微停顿，像是要确保接下来的每个字都能准确无误地传达他的决绝，“非我所愿，亦非你所求。何必自欺欺人？”

“陛下旨意不可违，这尚书府够大，足以让你我各自相安，互不侵扰。”说完，他不再有丝毫停留，径直拉开房门。凛冽的寒风瞬间倒灌进来，吹得满室红烛剧烈摇曳，光影乱颤。

那抹决绝的红色身影消失在门外浓重的夜色里，沉重的门扉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发出一声闷响，彻底隔绝了两个世界。

新房内，只剩下满目刺眼的红，和一片死寂。

江逾白孤零零地站在屋子中央，手里还捏着那只他未曾接过的、冰冷的合卺酒杯。杯沿似乎还残留着另一人指尖的温度，凉得刺骨。

窗外，雪落得更大了，簌簌地敲打着窗棂，像是无尽的嘲讽。

他站了许久许久，久到双腿麻木，烛火燃尽，陷入黑暗。

终于，他缓慢地松开手。

白玉酒杯跌落在地毯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酒液洇开一小片深色的、不堪的痕迹。

他在彻底的黑暗里，慢慢地蜷缩起身体，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原来…一厢情愿的“或许”，最终真的只能换来“何必”二字。

原来冰雪，是无论如何也捂不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