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门合拢的响声,像最后一声丧钟,沉重地敲在江逾白心上。
新房内一片死寂。方才林渐青带来的那点冰冷气息尚未散尽,混合着若有似无的檀香,凝滞在温暖得过分的空气里,变得粘稠而窒息。满目刺眼的红——红帐、红烛、红被褥——此刻看去,只像一场盛大而荒谬的嘲讽。
他指尖还残留着那只合卺杯冰凉的触感。
江逾白缓缓弯下腰,拾起那只滚落在地毯上的白玉酒杯。酒液早已浸入厚厚的织毯,只留下一圈深暗的、不规则的湿痕,像一块丑陋的疤。他握着杯子,指尖用力到泛白,那冰冷的玉石似乎要融进他骨头里。
许久,他走到梳妆台前——那里放着另一只属于林渐青的空杯。他将手里这只轻轻放下,两只杯子并排而立,一只空荡,一只沾染污渍,中间隔着一掌宽的距离,像一道无可逾越的天堑。
“各自相安…互不侵扰…”
林渐青冰冷的话语还在耳边回响。江逾白扯了扯嘴角,想笑,喉咙里却只溢出一丝干涩的嗬气。他抬手,猛地扯下头上沉重的镶金发冠,任由墨黑的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骤然苍白的侧脸。
宴席的喧嚣不知何时已彻底散去,死一样的寂静包裹着这座披红挂彩的牢笼。只有窗外寒风刮过屋檐的呜咽,和雪粒子簌簌敲打窗纸的细碎声响,无止无休。
这一夜,红烛燃尽,黑暗漫长。
翌日清晨,雪停了,天色却依旧灰蒙压抑。
江逾白几乎一夜未眠,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但神情已恢复了一贯的平静,甚至比平日更冷清几分。他换上了一身寻常的苍青色常服,推开新房的门。
冷冽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雪后特有的清寒,刺得他精神一振。院落里积雪已被下人扫开,露出一条青石小径。几个仆役正低头忙碌,看见他出来,立刻停下手中的活计,恭敬地行礼,眼神却带着掩饰不住的好奇与窥探。
“大人。”
江逾白淡淡颔首,目光掠过这处皇帝赐下的、将两座尚书府打通后连为一体的偌大府邸。东边是他的旧居“澄园”,西边原本是林渐青的“静深堂”,如今中间隔着的墙被拆了,砌了月亮门和回廊,硬生生拼凑在一处,不伦不类。
“林…林大人呢?”他问,声音平稳无波。
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连忙上前:“回大人,林大人天未亮便起身,去了西边书房,吩咐了不许打扰。”
江逾白指尖微蜷,面上却不动声色:“早膳备在何处?”
“按您的旧例,已备在澄园的花厅了。”管事小心翼翼道,“林大人那边…吩咐了膳食送入书房。”
“知道了。”江逾白不再多问,转身便朝自己熟悉的东边院子走去。
路径回廊,不可避免地要经过西院的范围。这里的一草一木都透着林渐青那股子冷清严谨的气息,打理得一丝不苟,连廊下挂着的鸟笼都罩着深色的罩布,安静得过分。两个穿着与东院仆役服色略有些区别的小厮正垂手侍立在书房远处,见到他,立刻躬身,姿态恭敬却疏离。
江逾白目不斜视,加快了脚步。
之后数日,这座名义上合二为一的尚书府,便以一种诡异却“相安无事”的方式运转起来。
江逾白住东院,林渐青居西院。若非必要,两人绝不打照面。晨起上朝,江逾白会刻意晚一刻出门;散值回府,林渐青的书房灯亮至深夜。膳食各自开伙,一应事务由两院旧人分别打理,井水不犯河水。仿佛那场荒唐的婚礼从未发生,他们只是碰巧比邻而居的同僚。
然而,终究是不同的。
朝堂之上,税改之争并未因这桩突如其来的婚姻而有半分缓和,反而因那日南书房接旨后隐秘的尴尬与难堪,变得更加尖锐。
又一次大朝会。
关于清丈田亩、推行新税制的章程被江逾白再次提上议程。他站在玉阶之下,言辞恳切,引经据典,数据详实,清越的声音回荡在穹顶之下,带着一如既往不容置疑的热忱与坚持。
龙椅上的皇帝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上的玉珠。
待到江逾白奏毕,一片寂静中,林渐青手持玉笏,缓步出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