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臣有异议。”他声音平稳如山涧寒泉,听不出丝毫情绪波动,“江尚书所陈,看似周全,然清丈田亩耗时耗力,易生扰攘,更恐胥吏借此盘剥,未蒙其利先见其害。且骤然变更税制,动摇人心,非稳国之道。臣以为,当暂缓施行,徐徐图之。”
他的话,一如既往的冷静、客观,甚至称得上公正,每一句都砸在江逾白方案最易受攻坚的弱点上。
江逾白猛地转头看他。
林渐青却连眼风都未曾扫过来一下,只微垂着眼帘,专注地看着御座前的金砖地面,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与任何人都无关的事实。
一股无名火猛地窜上江逾白的心头。又是这样!永远是这般置身事外的冷静,永远是这样四平八稳的“持重”!他知不知道那些被兼并的土地上,农人是如何啼饥号寒?知不知道国库亏空,边疆将士的饷银都已捉襟见肘?
“林尚书此言差矣!”江逾白踏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因激愤而染上薄红,“莫非是因为惧怕宦官贪墨,便因噎废食,坐视豪强隐匿田产、蛀空国本吗?边疆烽火、流民嗷嗷待哺,可能等我们‘徐徐图之’?”
他目光灼灼,几乎要钉穿林渐青那副永远波澜不惊的假面。
朝臣们屏息静气,目光在两人之间偷偷来回。这场景往日见惯了,今日却因那层不足为外人道的关系,平添了几分诡异的兴趣。
林渐青终于微微侧过头,目光极淡地掠过江逾白因激动而紧绷的脸颊,声音依旧没有起伏:“江尚书忧国忧民,其心可嘉。可治国非凭一腔热血。前朝旧例历历在目,急躁冒进,往往适得其反。臣只是据实而言,为陛下、为社稷考量,望江尚书冷静。”
“冷静?”江逾白几乎要冷笑出声,袖中的手攥得死紧,“林尚书倒是永远冷静!却不知这冷静底下,究竟是老成谋国,还是…”他话音顿住,后面那句“还是根本无心顾及民生疾苦”在舌尖滚了滚,终究因残存的理智和朝堂礼仪硬生生咽了回去。
但那未尽之语,和语气中压抑不住的讥讽,已足够清晰。
御座上的皇上轻轻咳嗽了一声。
两人立刻收敛神色,躬身退回班列。
一场争论,无果而终。
散朝后,江逾白憋着一肚子火气,走得飞快。朱紫官袍的宽大袖摆因他的动作带起猎猎风声。
官员们三五成群,低声议论着方才的争辩,偶尔有目光隐晦地落在他背影上,带着探究与窃窃私语。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林渐青必定是落在最后,步履沉稳,神情淡漠,仿佛刚才那场几乎撕破脸的争执与他毫无关系。
回到府邸,那股无处发泄的郁气依旧堵在江逾白心口。他径直走向东院书房,吩咐任何人不得打扰。
然而,不过半个时辰,书房外便传来一阵压抑的争执声。
“怎么回事?”江逾白推开房门,眉头紧锁。
只见东院的管事一脸为难地拦着西院的一个仆役,那仆役手里捧着一摞账册样的东西。
见到他,西院的仆役立刻躬身:“江大人,打扰了。林大人吩咐,既已…既已同府,有些开支账目需理清,日后也好各自核算,免得混淆不清。这是西院近月的用度细目,林大人请您过目,若无异议,往后便按此例,每月清算一次。”
仆役话说得恭敬,意思却明白得很——泾渭分明,账目也要撇清。
江逾白盯着那摞账册,只觉得刚刚压下去的火气又猛地窜了上来,直冲头顶。林渐青!他就非要做到如此地步?连这点银钱用度都要算得清清楚楚,生怕沾了他半点便宜,污了他林府的清名吗?
他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猛地伸手,一把抓过那摞账册,看也不看,直接塞到旁边目瞪口呆的东院管事怀里。
“看什么看?”他声音冷得掉冰渣,“林尚书既然如此据实,那便好好看!一笔一笔都对清楚了!别日后说不明白!”
他盯着那西院仆役,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回去告诉你家大人,他的意思,本官明白了。‘互不侵扰’,本官记得很清楚,不劳他一次次提醒!”
说完,他猛地转身,“砰”地一声摔上了书房的门。
门外,顷刻间死寂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