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之后，尚书府里的空气像是彻底冻住了。

东院和西院之间，除了必要的仆役往来传递些“账目明晰”的物品或消息，几乎成了互不相关的两户人家。江逾白一头扎进户部繁杂的事务和那摞永远也批阅不完的税改条陈里，刻意让自己忙得无暇他顾。散值回府，也多半直接钻进书房，直至深夜。

他似乎真的将林渐青那“各自相安”四个字贯彻到底。

这日休沐，难得放晴。积雪初融，檐下滴着泠泠水声。江逾白在书房闷了半日，只觉得胸口那股挥之不去的滞涩愈发沉重，便信步踱出院子，想到后园透口气。

这合并后的府邸花园倒是颇大，引了一弯活水，堆砌了假山亭台。只是冬日萧瑟，草木凋零，也没什么看头。他沿着覆着残雪的小径漫无目的地走，不觉竟穿过那道月亮门，走到了更靠近西院的一处梅林。

红梅开得正盛，欺霜赛雪，冷香扑鼻。

江逾白驻足，深吸了一口那清冽的空气，胸中郁结稍散。正凝神间，却听得梅林深处隐约传来人语，听着像是西院仆役的声音。

“大人这几日夜里咳得厉害，炭火也不敢撤，安神香点了也无用…送去的药膳，动也没动几下”

另一个年长些的声音低低叹息：“唉，大人那性子…自小便是如此，心里再难，面上也看不出分毫。这桩事终究是委屈了”

“嘘！慎言！这也是能胡说的？”

话语声戛然而止，两个穿着西院服色的小厮抱着几枝刚折下的梅花，匆匆从另一头离开了，并未发现梅林这边的江逾白。

江逾白僵在原地。

咳得厉害？药膳不动？

林渐青…病了？

他几乎立刻想起大婚翌日清晨，管事说“林大人天未亮便起身去了书房”。想起这些时日朝会上，那人似乎比往常更沉默几分，脸色在玉旒遮掩下，看得不甚分明，只唇色似乎总是淡得没什么血色。

所以，那日的冰冷决绝，连合卺酒都不愿共饮的急迫离去…是因为身体不适？还是…因为别的？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他狠狠压了下去。

江逾白，你还在期待什么？他掐紧了掌心。那日南书房接旨，他神色可有半分异样？那日朝堂之上，他驳斥你的话，可曾留有半分余地？那泾渭分明的账册，可有一丝一毫的温度？

“何必自欺欺人？”

那冰冷的话语再次清晰地回响起来，像一盆雪水，浇灭了他心头刚刚泛起的那点微不足道的波澜。

他定定地站在梅树下，任由冷香裹挟着寒意侵入肺腑。许久，他猛地转身，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了这片梅林，仿佛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赶。

又一轮朝会。这次争论的焦点，落在了江淮水患后重建的款项筹措上。

江逾白主张从宗室勋贵每年的恩赏银中暂借三成，并加大对东南盐茶税的稽查力度，以充国库急用。此举自然又捅了马蜂窝。

以几位老亲王和国公为首，纷纷出列表示“于礼不合”、“有失体统”、“恐寒了勋戚之心”。一时间，殿内嘈杂一片。

江逾白据理力争，唇枪舌剑，丝毫不让。他身形挺拔地立在殿中，面容因激辩而生动明亮，言辞犀利，逻辑缜密，将对方驳得有些招架不住。

一片混乱中，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始终沉默的礼部林尚书。

他今日脸色似乎格外苍白些，连唇上都少见血色，衬得那双深眸越发幽黑。他微垂着眼，像是在仔细听着双方的争论，又像只是盯着笏板上细微的木纹出神。

终于，在一片反对声浪稍歇的间隙，他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