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持玉笏，缓步出列，动作依旧沉稳得体。

“陛下，”他声音响起，比平日似乎更低沉沙哑几分，却依旧清晰平稳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江尚书心系灾民，急于筹措款项，其情可悯。可…”

江逾白的心猛地一沉。又是“可”！

他几乎能预见接下来那些陈词滥调——祖制、体统、安稳…

然而，林渐青的话却稍稍偏离了预想的轨道。

“…宗室恩赏乃陛下隆恩，彰显天家亲亲之道，骤然削减，恐非所宜。盐茶税厘，牵涉甚广，稽查从严虽有必要，亦需顾虑地方安稳，不宜操之过急，引发动荡。”

他顿了顿，微微抬眸，目光极快地掠过御座，并未看江逾白一眼，继续道：“臣以为，或可从内银暂拨部分，以解燃眉之急。同时，责令江淮地方官员，详细核报灾情及重建所需，据实申请款项，户部严格审核拨付，避免虚耗。如此，既不损陛下恩泽，亦能周全灾后事宜，更为稳妥。”

话音落下，殿内出现了一瞬间的寂静。

连江逾白都怔了怔。

林渐青这话…听起来依旧是在反对他的筹款方式，强调“稳妥”，但细究起来，却并未完全否定他的目的，甚至提出了“内银拨款”和“地方据实核报”的建议。内银是皇帝私库，动用的阻力远比动宗室勋贵的要小，而严格审核地方申请，也确实能防止贪墨…

这更像是一种…折中？甚至是在…替他解围？

几位老王爷的脸色果然好看了些，虽然对动用内银也不太乐意，但总比直接割他们的肉强。

龙椅上的皇帝手指轻轻敲着扶手，沉吟片刻，竟是点了点头：“林爱卿所虑周全。便依此议，着户部、工部会同江淮总督，详细核报所需银两，呈报上来。内银之事，朕会考量。”

一场纷争，竟就以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暂时平息了。

散朝后，江逾白随着人流走出大殿，心情复杂难言。他下意识地放缓了脚步，眼角的余光能瞥见林渐青就在他身后不远不近的地方，正微微侧头，以拳抵唇，压抑着低咳了两声，肩背却依旧挺得笔直。

他脚步顿了一下，几乎要回头问一句什么。

但下一刻，林渐青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注视，立刻放下了手，面色恢复了一贯的冷清淡漠，目不斜视地从他身侧走过，带起一阵微冷的、带着淡淡药气的风。

那刚刚升起的的疑虑和一丝难以言喻的触动，瞬间被这冰冷的无视打得粉碎。

江逾白停在原地，看着那抹朱紫色的背影毫不留恋地渐行渐远，融入散朝的人群中。

果然…还是自作多情了。

林渐青那般心思缜密之人，在朝堂上提出那种建议，怎么可能是为了替他解围？不过是为了维持所谓的“稳妥”，不愿见朝局因激烈对抗而失控，更不愿见他这个名义上的“姻亲”彻底将宗室勋贵得罪死，平白惹来麻烦罢了。

一切，依旧是为了“大局”，为了他林渐青自己所持守的那套法则。

与他江逾白本人，毫无干系。

冷风灌入宫道，吹得人遍体生寒。江逾白深吸一口气，将心头那点可笑的涟漪彻底抚平，迈开脚步，朝着与那人相反的方向，决然走去。

裂痕既生，便再难弥合。

至少，他是如此认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