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寿辰，宫宴设在夜晚的麟德殿。

琉璃灯盏次第点亮，映照着蟠龙金柱和织锦帷幔，辉煌如昼。丝竹管弦之声悠扬婉转，舞姬水袖翩跹，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百官按品级列坐，笑语喧阗。

江逾白坐在靠前的位置，心不在焉地看着殿中歌舞。他的官袍穿得一丝不苟，面上也维持着得体的浅笑，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酒杯壁。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又一次掠过对面那道身影。

林渐青坐在他对面稍远一些的席位上，正微微侧身，与邻座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宗亲低声说着什么。宫灯暖黄的光线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柔和了平日的冷漠，却也更清晰地映出他眉宇间一丝难以掩饰的疲倦，唇色依旧淡得让人心惊。

自那日朝堂争辩后，两人在府中依旧毫无交集，上朝下朝，形同陌路。但江逾白却发现自己越来越难以控制地去留意那个人的动向。那日梅林中听到的只言片语，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他心里，时不时地冒出来，带来一阵隐秘的刺痛和烦躁。

他厌恶这种不受控制的感觉。更厌恶自己竟还会为那个冰冷无情的人心生波澜。

殿内忽然响起一阵热烈的喧哗。原来是西域进贡的葡萄酒被呈了上来，殷红如血，香气醇烈。内侍们捧着金壶，为各位王公大臣斟酒。

一名小太监捧着酒壶来到林渐青席前，躬身欲斟。

林渐青抬手微挡，对那小太监低声说了句什么，看口型似是“多谢，不必”。

那小太监似乎有些为难，踌躇着未动。这时，坐在上首的一位藩王注意到了，朗声笑道：“林尚书这是为何？今日陛下万寿，普天同庆，这葡萄美酒乃是贡品，寻常难得一品，林尚书莫非是瞧不上这西域来的玩意？”话语带着玩笑意味，却瞬间将不少目光吸引了过来。

林渐青起身，朝那藩王的方向微微欠身，声音平稳：“王爷说笑了。臣近日偶感风寒，服用汤药，恐与酒性相冲，御前失仪，故不敢饮。”

那藩王还想再打趣两句，御座上的皇帝却开了口，声音带着笑意：“既如此，便以茶代酒吧，保重身体要紧。”这话一出，自然无人再敢勉强。

林渐青谢恩坐下。一场小风波似乎就此平息。

然而，一直紧盯着那边的江逾白，却清晰地看到，在林渐青抬手谢恩、宽大袖摆落下的瞬间，他另一只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指尖用力抵住掌心，像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而那原本就缺乏血色的脸颊，在方才那片刻的聚焦下，似乎更白了几分，灯光下竟隐隐透出一种瓷质的脆弱感。

他不是偶感风寒，他在硬撑。江逾白心头那根刺猛地扎深了。

宫宴过半，气氛愈加热烈。酒过三巡，不少官员已带了醺然醉意，言行也随意起来。江逾白被同僚拉着说了会儿话，心中却始终记挂着对面那抹强撑的身影，只觉得殿内喧嚣的空气都变得滞重烦闷。他借口透气，起身离席，踱出了喧闹的大殿。

殿外夜风寒凉，吹散了殿内熏人的酒气和暖意。他沿着汉白玉栏杆慢慢走着，想让冷风吹散心头那点莫名的烦乱。

走到一处背光的廊庑下，却隐约听见假山后传来压低的交谈声。他本不欲偷听，正要转身离开，却忽然听到了“林尚书”三个字。

脚步倏然顿住。

是两道陌生的嗓音，听着像是某个部门的官员，大约也是出来醒酒的。

“瞧见方才席上林尚书那样儿没？啧，说是风寒，我看未必”

另一人声音更低，带着点暧昧的嗤笑：“可不是？这赐婚才多久！那位江尚书，瞧着风光月霁的一个人儿，没想到竟如此，林尚书那般冷情的人，怕是也受不住这般折腾吧？”

“嘘！小声点！这话也是能浑说的？不过确实瞧着气色差得很。唉，也是造化弄人”

那两人又嘀咕了几句不堪入耳的揣测，伴着低低的讪笑声，渐渐走远了。

江逾白僵立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刻冻结成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