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明远那番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
接下来的日子,江逾白和林渐青都多了一份警惕。朝堂上的一举一动,薛家的一言一行,都成了他们暗中观察的对象。可薛明远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依旧温文尔雅,八面玲珑,见了他二人也是客客气气,再无半点逾矩之言。
越是如此,两人越是觉得不对劲。
“他那天的话,绝不是无心之言。”林渐青靠在软榻上,手指轻轻抚过雪团的绒毛,目光沉静如水,“他在等我们反应。”
江逾白坐在他身边,眉头紧锁:“可我们什么反应都没给。他会不会……另寻他法?”
林渐青沉默了一下,才道:“会。所以我们要比他想得更快一步。”
“怎么做?”
林渐青抬眼看他,那双深潭般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查薛家。”
接下来的半个月,两人暗中展开了调查。
说是调查,其实更多的是梳理。薛家树大根深,门生故吏遍朝野,想要查出什么蛛丝马迹,谈何容易?他们只能从能接触到的地方入手——兵部的一些公文,朝堂上的一些奏对,薛明远往来的那些人。
越是查,越是心惊。
薛明远此人,表面上温文尔雅,与世无争,可细查之下,却发现他与朝中许多官员都有往来。这些官员,有文有武,有京官有外任,看似毫无关联,实则隐隐指向同一个方向——军权。
“他想干什么?”江逾白看着那些梳理出来的名单,心头涌上一股寒意。
林渐青没有回答,只是将那份名单又看了一遍,然后缓缓折起,收入袖中。
“这些还不够。”他说,“我们需要证据。”
“可怎么查?薛家那么大的势力,我们一动,他们就会发现。”
林渐青沉默了一下,忽然道:“有一个人,或许能帮我们。”
“谁?”
“韩昭。”
江逾白一愣。
韩昭?那个在元宵夜刺杀皇帝、害得林渐青差点死掉的韩昭?那个出卖自己家族、如今被关在诏狱里的韩昭?
“他肯说?”江逾白皱眉,“他若肯说,早就说了。”
“以前不肯,是因为说了没用。”林渐青的目光沉了沉,“现在不一样了。薛家越来越得意,他应该……看得很清楚。”
江逾白明白了。
韩昭用自己的家族做了一场豪赌,赌的是薛家能给他更大的好处。可如今,韩家倒了,薛家却毫发无损,甚至还因此更得皇帝信任。他这个“功臣”,却被关在天牢里,无人问津。
这笔买卖,他亏大了。
“你想去见他?”江逾白问。
林渐青点点头。
“我陪你去。”
林渐青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动,却没有拒绝。
诏狱。
阴冷,潮湿,暗无天日。
江逾白和林渐青穿过重重铁门,来到最深处的一间牢房前。狱卒打开锁,躬身退下。
牢房里,韩昭盘腿坐在一堆干草上,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那张曾经意气风发的脸,如今憔悴不堪,胡茬杂乱,眼窝深陷。可那双眼睛,却依旧亮得惊人,带着一丝嘲讽的笑意。
“哟,”他懒洋洋地开口,“稀客啊。林尚书,江尚书,二位怎么有空来看我这个阶下囚?”
林渐青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江逾白站在林渐青身侧,目光冷冷地扫过韩昭。
韩昭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扯了扯嘴角:“怎么?来看我笑话?还是来问罪的?问吧,反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
“你当然有话说。”林渐青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你只是不知道该对谁说。”
韩昭的眼神微微一凝。
林渐青缓缓走近几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韩昭,”他一字一顿,“你后悔吗?”
韩昭的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后悔?”他冷笑,“我有什么好后悔的?”
“后悔用整个韩家,换一个根本不会兑现的承诺。”
韩昭的脸色变了。
他猛地站起身,冲到牢门边,死死盯着林渐青,那目光里满是凶狠和……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
“你说什么?”
林渐青没有后退,只是平静地与他对视。
“我说什么,你心里清楚。”他缓缓道,“你以为薛明远会救你?会给你想要的?可你看看你现在——在这暗无天日的牢房里,等死。而他呢?在外面风光无限,步步高升。”
韩昭的呼吸急促起来,攥着牢门的手青筋暴起。
“你……你胡说……”
“我胡说?”林渐青从袖中取出那份名单,在他眼前展开,“你看看这些,都是薛明远这些日子往来的人。兵部、吏部、地方武将……他在做什么,你看不懂吗?”
韩昭的目光落在那份名单上,一点一点看过去,脸色越来越白。
“他……”他的声音发颤,“他在收买人心……”
“对。”林渐青收回名单,“他用你韩家的覆灭,换来了皇帝的信任。再用这份信任,一步步蚕食你韩家留下的势力。等到他羽翼丰满,你觉得,他还会记得你这个‘功臣’吗?”
韩昭的身体晃了晃,险些站不稳。
他扶着牢门,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底满是痛苦和不甘。
江逾白看着这一幕,心头复杂难言。这个人,曾经差点杀了林渐青。可此刻看着他这副模样,他却生不出半分快意。
林渐青静静地看着他,等他的情绪平复了一些,才继续道:
“韩昭,我来,不是来看你笑话的。我来,是想问你一句话。”
韩昭抬起头,看着他。
“你想不想……为韩家讨个公道?”
韩昭的眼睛猛地睁大。
“你说什么?”
“我说,”林渐青一字一顿,“你想不想,让真正害了你韩家的人,付出代价?”
韩昭死死盯着他,那目光里满是挣扎和怀疑。
“你……”他艰难道,“你凭什么帮我?”
林渐青沉默了一下,才道:“不是帮你。是帮我们自己。”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薛家若得势,下一个要对付的,就是我们。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联手。”
韩昭怔怔地看着他,好一会儿,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沙哑而凄凉,带着说不尽的苦涩和自嘲。
“联手……”他喃喃道,“我害得你差点死掉,你却来找我联手?林渐青,你是不是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