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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浴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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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用求。”江逾白笑了笑,“我身体好着呢。”

林渐青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心疼,又像是无奈。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陪着江逾白排队。

排了将近半个时辰,终于轮到他们。江逾白在观音像前跪下,双手合十,闭目祈愿。他许的愿和在大雄宝殿时一样——愿渐青岁岁平安,愿他们年年相伴。

他从不在佛前许多余的愿望。他怕菩萨嫌他贪心,不肯帮他实现最重要的那一个。

林渐青也跪下了,姿态依旧虔诚而庄重。他闭着眼,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着什么。江逾白侧头看着他,看着他被烛光映得柔和的面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暖流。

他想,如果世上真的有菩萨,那菩萨一定长着林渐青的模样。

从观音殿出来,两人又去了钟楼。钟楼上有一口巨大的铜钟,据说重达万斤,钟声洪亮,能传遍整座长楚城。每日清晨,寺僧都会敲响这口钟,以唤醒沉睡中的世人;每日黄昏,寺僧又会再次敲响,以安抚一天的疲惫。

江逾白拉着林渐青上了钟楼,站在那口大钟前,伸手摸了摸钟壁上那些斑驳的铭文。那些铭文历经数百年风雨,有些已经模糊不清,但依稀还能辨认出一些字迹,记载着这口钟铸造的年代和因缘。

“渐青,你说这口钟敲了多少年了?”江逾白问。

林渐青想了想,道:“承恩寺建于前朝太和年间,距今已有三百余年。这口钟应当是建寺时所铸,算起来,也有三百多年了。”

“三百多年。”江逾白感叹道,“三百多年,这口钟每天都要敲响,风雨无阻。那得有多少人听过它的声音啊。”

林渐青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口钟,目光悠远。

忽然,钟声响了。

不是敲钟的僧人敲的,而是一个香客,花了些银子,请寺僧为他敲钟祈福。那钟声浑厚悠远,一声接一声地回荡在城中,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轻轻抚过每一个人的心头。

江逾白闭上眼,听着那钟声,心里忽然觉得很安宁。

他睁开眼,看向身边的林渐青。林渐青也闭着眼,沐浴在钟声里,神情安详而平静,像是一尊被时光打磨得温润如玉的雕像。

江逾白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林渐青睁开眼,看向他。

两人四目相对,都没有说话。钟声还在响,一下,两下,三下,像是心跳的声音。

从钟楼下来,已近午时。两人都有些饿了,便去了后院的素斋堂。

素斋堂在寺院的最深处,掩映在一片竹林之中。竹林清幽,风吹过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谁在轻声细语。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是一幅天然的水墨画。

素斋堂里人也不少,好在还有空位。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正好对着那片竹林,景色极好。窗棂是木雕的,雕着莲花和祥云的图案,精致而不失雅致。

一个年轻的小沙弥走过来,双手合十,问两位施主想用些什么。江逾白接过菜单看了看,点了几个素菜:香菇菜心、素烧鹅、清炒笋尖、豆腐羹,又要了一碟桂花糯米藕。

小沙弥记下菜名,又双手合十,退了下去。

菜很快上来了,都是些寻常的素菜,却做得精致可口。香菇菜心用的是新鲜的嫩菜心,香菇切了花刀,摆盘时一片一片地码好,像是一朵盛开的花。素烧鹅是用豆腐皮卷成的,外皮煎得金黄酥脆,内里软嫩鲜香。清炒笋尖用的是春日里刚冒出来的春笋,脆嫩清甜,带着一股山野的清香。豆腐羹是用嫩豆腐和香菇丁、笋丁一起熬的,勾了薄芡,喝起来滑润鲜香。

江逾白给林渐青夹了一筷子菜心,又给他盛了半碗豆腐羹,语气自然而妥帖:“多吃点。你最近又瘦了。”

林渐青看着碗里堆得满满的菜,沉默了一下。他想说“你也是”,又觉得这话说出来太过亲密,像是一种他不习惯的、直白的温柔。但最终,他还是夹了一筷子笋尖,放进江逾白碗里。

“……你也吃。”

他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语气也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但江逾白听见了。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

林渐青被他笑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帘,专心致志地喝豆腐羹。

吃完饭,两人又去后院转了转。

后院有一棵巨大的银杏树,据说已有千年历史。树干粗得要四五个人才能合抱,树皮皴裂,布满了一道道深深的纹路,像是老人脸上的皱纹,记录着岁月的沧桑。树冠遮天蔽日,将整个后院都笼罩在一片绿荫之下。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在地面上洒下星星点点的光斑,像是一片碎金。

树上挂满了红色的祈愿牌,密密麻麻,从最粗壮的枝干一直挂到最细小的末梢。那些祈愿牌在风中轻轻摇曳,发出细微的声响,像是有无数人在低声诉说着自己的心愿。红色的牌子在绿叶间格外醒目,远远望去,像是一树红花开得正盛。

“听说在这棵树下许愿,特别灵验。”江逾白仰头看着那满树的红牌子,眼中满是向往,“要不要试试?”

林渐青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着那些随风摇曳的祈愿牌,微微点了点头。

江逾白去一旁的摊子上买了两个祈愿牌。祈愿牌是木制的,手掌大小,正面刻着“承恩寺”三个字,背面是空白的,供人书写心愿。旁边还备着笔墨,供香客们使用。

两人各自拿了一个祈愿牌,又各自拿了一支笔。

江逾白握着笔,想了想,在牌子上认认真真地写下一行字。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都用了十二分的心思,仿佛不是在写字,而是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写完之后,他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错字,才满意地放下笔。

他偷偷瞄了一眼林渐青,发现林渐青也写完了,正拿着祈愿牌,垂着眼看着上面的字,神情有些恍惚,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江逾白没有凑过去看。他转过身,走到银杏树下,踮起脚尖,将祈愿牌系在一根不高不低的树枝上。红色的牌子在风中晃了晃,终于稳稳地挂住了。

林渐青也走了过来。他比江逾白高一些,抬手便够到了一根更高的树枝。他将祈愿牌系好,手指在牌子上轻轻按了按,像是在确认它系得够紧,不会被风吹落。

“写了什么?”江逾白问,语气随意,像是随口一问。

林渐青依旧不答,只是看着那满树的红牌子,眼底闪过一丝温柔。

江逾白也不再追问。他知道,有些话不必说出口,有些心愿不必让别人知道。他只需要知道,林渐青许了愿,而那个愿,很可能和他有关,这就够了。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林渐青的手。

“不管写了什么,”他说,声音温柔而坚定,“我都希望你的心愿能实现。”

林渐青转头看他,看着他眼底那真诚的光芒,心头微微一暖。那暖意从胸口蔓延开来,流遍四肢百骸,让他整个人都像是泡在温水里,每一个毛孔都舒展开来。

“你也是。”他轻声道。

两人并肩站在银杏树下,看着那些随风摇曳的祈愿牌,谁都没有说话。

从承恩寺出来,已是下午。

午后的阳光不那么烈了,斜斜地照在青石板路上,将行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街上的行人比上午少了一些,但依旧热闹。卖糖人的小摊前围着一群小孩,眼巴巴地看着老师傅用一双巧手将糖稀捏成各种形状;耍杂耍的艺人正在街心翻跟头,引来一阵阵喝彩;卖花灯的摊子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有兔子灯、莲花灯、鲤鱼灯,五颜六色,好看极了。

两人没有立刻回府,而是在街上慢慢走着。江逾白牵着林渐青的手,走得悠闲自在,像是这世间没有任何事情需要着急。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春风轻柔柔地吹在脸上,一切都恰到好处。

走着走着,林渐青忽然在一家铺子前停下脚步。

江逾白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那是一家卖话梅的铺子,门面不大,招牌也有些旧了,上面写着“七令街老字号话梅铺”几个字。铺子里摆着十几个大陶罐,罐子里装着各式各样的蜜饯果脯,有话梅、橄榄、杨梅、山楂,琳琅满目,酸甜的气息从铺子里飘出来,让人忍不住咽口水。

林渐青站在那里,目光有些恍惚。

江逾白知道,这是他常来的那家铺子。是他母亲在世时,偶尔会给他买的零嘴。

他听府里的老仆提起过,林渐青的母亲在世时,每次带他上街,都会在这家铺子买一小包话梅给他。他母亲说,话梅的味道是酸的,但吃到最后,会有一丝丝甜。就像是人生,先苦后甜,只要熬过了苦的那一段,甜就来了。

后来他母亲不在了,他便自己来买。每次来,都只买一小包,不多要。老仆说,他每次买完话梅,都会在铺子门口站一会儿,像是在等什么人。

江逾白轻轻握了握林渐青的手,然后松开,自己走过去,跟铺子里的老掌柜说了几句话。老掌柜笑眯眯地从陶罐里舀出一勺话梅,用油纸包好,扎上麻绳,递给江逾白。

江逾白付了钱,走回来,将那一小包话梅递到林渐青手里。

“给。”

林渐青低头看着那包话梅。油纸包得方方正正,麻绳扎得结结实实,和记忆里的模样一模一样。

他沉默了一下,才接过。

他拈起一颗,放入口中。话梅在舌尖慢慢化开,酸酸甜甜的味道在口中弥漫开来,和记忆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他垂下眼帘,遮住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水光。

以前吃这家的话梅,味道是酸的。因为他知道,那个带他来买话梅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可是这一次,那酸酸甜甜的味道里,似乎多了些什么。

是什么呢?

他想。

大概是……幸福吧。

因为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

有人牵着他的手,有人陪他走过那些他曾经一个人走过的路,有人在他停下来的时候,不问为什么,只是默默地去给他买一包话梅。

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偶尔有人好奇地看他们一眼,但也没有多看。浴佛节嘛,人人心中都多了几分慈悲,少了几分计较。

“走吧。”他牵起林渐青的手,“回家。”

林渐青点了点头,将话梅收进袖中,跟着他往回走。

林渐青靠在车厢壁上,手里还握着那包话梅。他没有再吃,只是握着,像是握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江逾白坐在他对面,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说:“渐青,以后每年浴佛节,我们都来吧。”

林渐青抬眼看他。

“每年都来?”他问。

“每年都来。”江逾白说得笃定,像是已经在心里做好了决定,“咱们去浴佛,去许愿,去吃素斋,去买话梅。年年都来。”

林渐青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认真而又温柔的光芒,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嘴角那一点弧度,比刚才又大了一分。

江逾白看见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新月。

马车驶过一条开满槐花的长街,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车顶上,落在车帘上,落在青石板路上。香气从车帘的缝隙里钻进来,甜甜的,淡淡的,像是谁在梦里说了一句温柔的话。

回到府中,已是傍晚。

夕阳西下,将整座府邸染成了一片暖金色。廊下的灯笼已经点上了,橘黄色的光晕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温暖。

两人都有些累了,便早早用了晚膳。晚膳很简单,一碗清粥,几碟小菜,清淡可口。林渐青比平时多吃了半碗粥,江逾白看在眼里,心里暗暗高兴。

洗漱之后,两人换了寝衣,躺上了榻。。

“渐青。”他轻声唤道。

林渐青睁开眼,对上他的目光。

“今日,开心吗?”

林渐青沉默了一下。他看着江逾白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想起今日走过的那些路、看过的那些风景、吃过的那些东西、说过的那几句话。

他想起浴佛时许的愿,想起银杏树下系上的祈愿牌,想起那包酸酸甜甜的话梅,想起那个温暖的拥抱。

他想起今日的每一个瞬间。

每一个瞬间里,都有这个人。

“……嗯。”他听见自己说。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静谧的夜。但那一个字里,承载了太多太多的东西。有感激,有欢喜,有安心,有温暖,有那些他说不出口、也不知道该怎么说的情感。

林渐青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心头涌上一股暖意。那暖意从胸口蔓延开来,涌上眼眶,涌上喉咙,让他的鼻子有些发酸,喉咙有些发紧。

林渐青在江逾白唇上轻轻吻了一下。那个吻很轻,很柔,像是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激起一圈一圈细微的涟漪

他想,这就是幸福吧。不是轰轰烈烈的誓言,不是惊天动地的大事,只是这样普普通通的一天,普普通通的一个吻,普普通通的一句“晚安”。

是他在佛前许的那个愿——岁岁平安,年年相伴。

是他写在祈愿牌上的那句话——愿与渐青,白首不离。

是他藏在心底最深处的那个秘密——他爱他。

“睡吧。”他轻声道,额头抵着江逾白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明天见。”

江逾白闭上眼,往他怀里靠了靠。他的身体贴着他的身体,心跳贴着心跳,呼吸缠着呼吸。

“明天见。”他说。

远处,承恩寺的钟声悠悠传来,一声接一声,沉稳而悠远,像是在为这座城、为这城中的人们,送去一夜好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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