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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浴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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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灵三十二年四月初八,浴佛节。

天还未亮,长楚城便已有了动静。街巷间传来声响,早起的人们准备今日去寺庙进香的供品与香烛。更夫敲过五更的梆子声还在城中回荡,东边的天际才堪堪露出一线鱼肚白,整座皇城便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推了一把,缓缓苏醒过来。

这一日,长楚皇城格外热闹。

各大寺庙的山门还未开启,门外便已排起了长队。善男信女们扶老携幼,有穿着簇新衣衫的富家太太,有粗布短褐的寻常百姓,还有牵着孩子的年轻母亲、拄着拐杖的白发老翁。人人脸上都带着虔诚而欢喜的神情,仿佛这一日的祈福,真能洗去过往一年的尘埃,换来岁岁平安。

城中最大的承恩寺前,更是人山人海。卖花的、卖香的、卖素斋的、卖经书的小贩们将寺前的街道挤得满满当当。

尚书府里,却是一派宁静。

庭院深深,几株海棠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在晨风中轻轻摇曳,偶有几片飘落下来,落在青石板上,落在石缸里的睡莲上。

江逾白搂着林渐青的腰,脸埋在他的肩窝里,睡得正沉。林渐青倒是已经醒了,却也没有起身,只是靠在软枕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另一只手被江逾白紧紧攥着,动弹不得。他似乎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清晨,神色淡淡的,一页一页地翻着书,偶尔垂眸看一眼怀里的人,目光里便多了一丝极淡的温柔。

雪团“喵”了一声。

林渐青抬眼看它一眼,轻轻“嘘”了一下。雪团便乖乖地闭上嘴,蹲在那里,尾巴尖儿一翘一翘的,继续盯着他们看。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江逾白终于动了动。他迷迷糊糊地蹭了蹭林渐青的肩窝,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渐青。”

“嗯。”林渐青应了一声,翻过一页书。

“什么时辰了?”

“辰时刚过。”

江逾白“唔”了一声,又往他怀里拱了拱,像只赖床的大猫,丝毫没有要起来的意思。林渐青也不催他,任由他抱着,目光依旧落在书卷上,神情安安静静的。

又过了一会儿,江逾白终于从被子里探出头来,睡眼惺忪地看着林渐青。林渐青正垂着眼看书,晨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他侧脸上,将他的轮廓映得柔和了几分。他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中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清瘦的锁骨,乌发散在肩后,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如玉。

江逾白看得有些出神。

“渐青。”他又唤了一声。

“嗯?”

“今日浴佛节,咱们也出去走走吧?”

林渐青翻书的手指微微一顿。

“你想去?”

“想。”江逾白从被子里彻底钻出来,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葡萄,“听说承恩寺的浴佛法会最是盛大,还有素斋可以吃。咱们去瞧瞧?我还没去过承恩寺呢。”

林渐青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到了嘴边的拒绝不知怎么就咽了回去。

他不喜欢人多的地方。太吵,太杂,太乱,会让他觉得不安。那些喧嚣的人声、拥挤的人潮、嘈杂的气息,都会让他想起一些不愿意想起的事情。

可是江逾白的眼睛太亮了。亮得像是盛了一整条银河。

“……好。”他听见自己说。

江逾白一下子坐起来,笑容灿烂得像窗外的阳光。

“太好了!我让李忠准备马车,咱们吃过早膳就出发!”他一边说一边掀开被子下榻,赤着脚踩在地上,手忙脚乱地去够衣架上的衣裳。

林渐青看着他欢天喜地的样子,嘴角微微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这人,怎么跟个孩子似的。

林渐青看着那人的背影,目光里的温柔像是春日里慢慢融化的冰,一点一点地漫开来。

他低下头,合上手中的书卷,又看了一眼窗外那满树的海棠,轻轻呼出一口气。

浴佛节啊。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这一天,母亲会带着他去寺庙里浴佛。母亲总会在佛前跪很久很久,双手合十,低声念诵着经文。他那时候太小,听不懂母亲在念什么,只是乖乖地跪在一旁,看着袅袅的香烟升起来,模糊了母亲的面容。

后来他才知道,母亲是在为父亲祈福。

再后来,母亲不在了,他便再也没有去过浴佛节。

一晃,已经十多年了。

“渐青!”江逾白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和欢快,“你快些,李忠说今日路上人多,早些出门好!”

林渐青回过神来,应了一声,起身更衣。

他走到铜镜前,看了一眼镜中的人。镜中人面色苍白,。他伸手理了理衣领,将那些不该露出的痕迹遮住。

他想了想,又从妆匣里取出一盒脂膏,在唇上薄薄涂了一层。他的唇色总是偏淡,看起来气色不太好,江逾白总爱拿这个说事,说他不好好吃饭,说他太瘦了,说他看着让人心疼。

涂完之后,他看着镜中的自己,又觉得有些好笑。

他什么时候开始在意这些了?

从前的他,从不在意自己是什么模样。好看也罢,丑陋也罢,都不重要。反正他也不需要见什么人,不需要讨好什么人,不需要让什么人看了欢喜。

可是现在……

他想起江逾白看他的眼神,那样专注,那样温柔,像是他是什么稀世珍宝似的。

他垂下眼帘,将那盒脂膏合上,放回妆匣里。

好吧。他在意了。

出了房门,江逾白已经在廊下等着了。他今日穿了一件鸦青色的直裰,腰束月白色的绦带,长发用一根玉簪束起,整个人清清爽爽的,像一棵春日里新生的青竹。

“好看吗?”江逾白见林渐青出来,故意挺了挺胸膛,笑着问。

林渐青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淡淡道:“尚可。”

江逾白撇了撇嘴:“尚可?我今日可是特意挑了半天衣裳的。”

“嗯,尚可。”林渐青从他身边走过,语气平平的,但嘴角那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出卖了他。

江逾白眼睛尖,一眼就看见了,顿时心花怒放,抱着雪团颠颠儿地跟了上去,一边走一边说:“渐青,你今日也好看。这衣裳颜色衬你。”

林渐青脚步微微一顿,侧头看了他一眼。

“你这张嘴,倒是越来越会说了。”

“真心话。”江逾白眨眨眼,“我对你从不说假话。”

早膳摆在花厅里,几样清淡的小菜,一碗白粥,一屉小笼包,还有一碟桂花糕。林渐青吃得不多,喝了两口粥便放下了筷子。江逾白皱着眉,给他夹了一个小笼包,又给他盛了半碗粥,语气不容拒绝:“吃完。”

林渐青看着碗里多出来的东西,沉默了一下,还是拿起了筷子。

江逾白这才满意地笑了。

吃完早膳,李忠已经备好了马车。马车缓缓驶出尚书府的大门,汇入了长楚城熙熙攘攘的人流。

今日的街道比往日热闹了不知多少倍。马车走得很慢,几乎是一步一停。江逾白掀开车帘往外看,只见街上人山人海,男女老少,摩肩接踵,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走去。

“这么多人……”

林渐青倒是神色如常,淡淡道:“浴佛节本就是大日子,人多正常。”

“你以前常去浴佛节吗?”

林渐青沉默了一下,摇了摇头:“小时候去过几次。后来……便没再去过了。”

江逾白敏锐地察觉到他语气里那一丝不易察觉的低落,没有再追问,只是悄悄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林渐青低头看了一眼那握着自己的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掌心温暖干燥。他没有挣开,反而微微收紧了手指,轻轻回握了一下。

马车走了将近半个时辰,才终于到了承恩寺的山门前。江逾白先跳下车,然后转过身,伸手去扶林渐青。林渐青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将手递给了他,借着他的力下了马车。

山门巍峨,飞檐斗拱,檐下挂着一块匾额,上书“承恩寺”三个大字,笔力遒劲,据说是前朝一位皇帝御笔亲题。山门两侧各立着一尊石狮,威风凛凛,历经数百年风雨,已经被岁月磨得光滑温润。

山门前车水马龙,人流如织。僧人站在山门两侧,双手合十,向每一位进门的香客道一声“阿弥陀佛”。

江逾白牵着林渐青的手,随着人流慢慢往里走。

进了山门,便是一个极大的院落。院落正中搭着一座高高的浴佛台,台上铺着金色的绸缎,绸缎上供奉着一尊金灿灿的太子佛。那佛像约莫三尺来高,通体鎏金,一手指天,一手指地,神态庄严而又带着一丝童稚之气,正是传说中佛陀诞生时的形象。

佛像周围摆满了鲜花和供品。百合、牡丹、兰花、菊花,各色花朵争奇斗艳,将浴佛台装点得如同花园一般。供品也是琳琅满目,有水果、点心、香烛、灯油,都是信徒们虔诚供奉的。

浴佛台前,僧人们正在举行浴佛法会。十几位身披袈裟的僧人分列两侧,手持法器,梵唱悠扬。信徒们排着长队,依次上前,用木勺舀起香汤,从佛顶缓缓淋下。每淋一下,便有人低声念诵“我今灌沐诸如来,净智庄严功德聚”。

江逾白看得入神,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只觉得又新奇又震撼。他转头看向林渐青,发现林渐青的目光落在那尊太子佛上,神情有些恍惚,像是在看那尊佛像,又像是在透过那尊佛像看着别的什么。

“渐青。”他轻声唤道。

林渐青回过神来,看向他。

“咱们也去浴佛吧?”江逾白笑着问。

林渐青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

两人在队伍后面排着,随着人流慢慢往前移动。队伍很长,但移动得不算太慢。前面的人浴完佛,便双手合十退到一旁,给后面的人让出位置。有人浴完佛后眼眶泛红,像是触动了什么心事;有人脸上带着恬淡的笑容,像是得到了某种慰藉。

江逾白走上前去,从一旁的僧人手中接过木勺。木勺是用整块木头雕成的,表面被无数双手磨得光滑发亮。他舀起一勺香汤,小心翼翼地淋在佛像上。香汤顺着佛像的身体缓缓流下,将那些金色的纹路洗得更加鲜亮。

他闭上眼,在心里默默许了个愿——

愿渐青岁岁平安,愿我们年年相伴。

他没有许什么宏大的愿望,没有求功名利禄,没有求荣华富贵。他只求这一个:愿他岁岁平安,愿他们年年相伴。

许完愿,他睁开眼,将木勺递还给僧人,退到一旁,看着林渐青走上前去。

林渐青接过木勺,同样舀起一勺香汤,轻轻淋下。他的动作比江逾白更慢、更轻,像是在完成一件极其庄重的事情。他闭上眼,不知在想什么,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他闭眼的时间比江逾白久一些。

片刻后,他才睁开眼,将木勺还给一旁的僧人,双手合十,微微躬身,然后退了出来。

“许了什么愿?”出了人群,江逾白凑过来问,眼睛里写满了好奇。

林渐青瞥了他一眼,淡淡道:“说出来就不灵了。”

“那你告诉我,我不说出去。”江逾白信誓旦旦地保证。

林渐青没理他,继续往前走。

江逾白追上去,不死心地问:“是不是许了和我有关的?”

林渐青的脚步微微一顿。

那停顿极短极轻,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轻到像是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但江逾白捕捉到了。

“……自作多情。”林渐青说,语气淡淡的,脚步却比刚才快了几分。

江逾白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乐开了花。他知道,自己猜对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重新牵起林渐青的手,笑得像个傻子。林渐青挣了一下,没挣开,便也不再挣了,任由他牵着,只是侧过脸去,不让他看见自己微微泛红的耳尖。

浴佛之后,两人又在寺里转了一圈。

承恩寺占地极广,除了前院的大雄宝殿和浴佛台,还有天王殿、观音殿、藏经阁、钟楼、鼓楼等大大小小几十处殿宇。每一处殿宇前都挤满了香客,香烟缭绕,烛火通明。

两人先去了大雄宝殿。殿内供奉着三世佛,金身庄严,宝相慈悲。殿中光线昏暗,只有佛前的长明灯和香烛的光亮,将佛像的面容映得明明暗暗,愈发显得神秘而威严。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檀香味,混着烛油的气息,让人不自觉地放轻了脚步,压低了声音。

江逾白在佛前恭敬地拜了三拜,又捐了些香火钱。林渐青也拜了,姿态比江逾白更加虔诚,拜下去的动作标准而流畅,像是在重复一件做过无数遍的事情。

江逾白有些意外。他一直以为林渐青不信这些。

从大雄宝殿出来,两人又去了观音殿。观音殿里供奉着一尊千手千眼观世音菩萨像,据说极为灵验,求子求姻缘求平安的都来拜。殿前排队的人比大雄宝殿还多,大多是些年轻女子,偶尔也有几个男子,大概是为家中亲人祈福的。

江逾白看了看那长长的队伍,又看了看林渐青,犹豫了一下,还是拉着林渐青排了进去。

林渐青挑眉看他:“你要求什么?”

“求平安。”江逾白认真地说,“求菩萨保佑你平平安安的。”

林渐青沉默了一下,轻声说:“你自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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