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家被查的消息,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深潭,激起千层浪。
接下来的日子,朝堂上风云变幻,暗流涌动。薛明远虽被停职待勘,可薛家树大根深,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岂是那么容易就能撼动的?弹劾薛家的奏折如雪片般飞入宫中,可力保薛家的声音也同样不少。
皇帝的态度却出奇地平静。他不偏不倚,只是命大理寺会同刑部、都察院共同审理此案,务必查个水落石出。
可这“查个水落石出”,又谈何容易?
江逾白这几日忙得脚不点地。户部的事务本就繁重,如今又要配合大理寺查案,翻查历年与薛家有关的账目、拨款、粮饷,恨不得一个人分成两个人用。
林渐青虽然伤愈,却也闲不下来。礼部的事务同样繁杂,更何况,他还得暗中盯着薛家的动向,以防他们狗急跳墙。
两人常常是清晨一同出门,傍晚才能碰面,有时甚至夜深了才能回到府中。可无论多晚,两人都会等对方一起用晚膳,然后坐在灯下,说说这一日发生的事。
这日晚间,江逾白难得早些回来。他穿过月亮门,却见西院书房里亮着灯,林渐青正坐在窗边,怀里窝着雪团,手里拿着一卷书。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嘴角微微动了动。
“回来了?”
就这两个字,普普通通,平平淡淡,却让江逾白的心一下子暖了起来。
他走过去,在林渐青身边坐下,自然而然地握住他的手。
“嗯。今日怎么这么早?”
“礼部事少些。”林渐青放下书,目光落在他脸上,眉头微微一蹙,“你脸色不好。又没好好休息?”
江逾白摸了摸自己的脸,讪笑道:“有吗?可能是今日忙了些……”
林渐青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一半的软榻。
“过来躺会儿。”
江逾白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
他依言躺下,把头枕在林渐青腿上,舒服地叹了口气。
林渐青的手指轻轻穿过他的发丝,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什么珍宝。
“闭眼。”他轻声道。
江逾白乖乖闭上眼,感受着那温柔的动作,心头涌上一股巨大的满足。
“渐青。”他忽然开口。
“嗯?”
“你说,薛家的事,什么时候能了结?”
林渐青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继续轻轻梳理着他的发丝。
“快了。”他说,“韩昭提供的那些证据,足够定罪。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薛家不会坐以待毙。”林渐青的目光沉了沉,“他们一定在想办法翻盘。”
江逾白睁开眼,对上他的目光。
“你是说……他们会反?”
林渐青沉默了一下,才道:“不一定是反。但一定会用尽一切手段,保住自己。”
江逾白的心沉了沉。
是啊,薛家那样的庞然大物,怎么可能甘心束手就擒?他们一定会挣扎,会反击,会用尽一切手段……
“那我们怎么办?”
林渐青低头看着他,那双深潭般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等。”他说,“等他们自己露出破绽。然后……”
他没有说下去,但江逾白懂了。
然后,一击必中。
接下来的日子,果然如林渐青所料。
薛家开始反击了。
先是有人在朝堂上弹劾韩昭,说他血口喷人,诬陷忠良;接着又有御史联名上书,要求重审韩家谋反案,说其中疑点重重;再后来,竟有人暗指江逾白和林渐青勾结韩昭,陷害薛家,图谋不轨。
一时间,朝堂上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这日早朝,终于有人按捺不住,将矛头直指江逾白和林渐青。
“陛下!”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御史出列,手持玉笏,声如洪钟,“臣有本要参!”
皇帝眉头微挑:“准。”
老御史展开奏折,朗声道:“臣参户部尚书江逾白、礼部尚书林渐青,结党营私,诬陷忠良,扰乱朝纲,罪不容诛!”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江逾白站在班列中,面沉如水,一言不发。林渐青也同样沉默,只是目光冷冷地落在那老御史身上。
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哦?有何证据?”
老御史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这是臣截获的一封信,乃是韩昭与江、林二人暗中往来的密信。信中内容,足以证明他们勾结一气,陷害薛家!”
内侍将信呈到御前。皇帝接过,展开细看。
大殿里静得落针可闻。
许久,皇帝放下信,目光扫过江逾白和林渐青,又落回那老御史身上。
“这信,”他缓缓道,“从何而来?”
老御史躬身道:“回陛下,是臣的属下无意中截获的。”
“无意中截获?”皇帝的声音微微上扬,“朕倒想知道,什么样的‘无意’,能截获到天牢里囚犯与朝中大臣的密信?”
老御史的脸色微微一变。
皇帝站起身,缓步走下御座,来到那老御史面前。
“你可知,这信上写的什么?”他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威压,“写的是韩昭招供的证词,写的是薛家谋反的证据。这样的信,若是真的,早就该呈给朕,而不是被你‘无意中截获’。”
老御史的额角沁出冷汗,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
皇帝看着他,目光冷得像冰。
“说,”他一字一顿,“谁让你来的?”
老御史的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陛……陛下……臣……臣……”
“说!”
老御史浑身发抖,终于撑不住了,颤声道:“是……是薛大人……薛明远……他让臣……”
满朝又是一阵哗然。
皇帝冷笑一声,转身走回御座。
“薛明远,”他朗声道,“你还有什么话说?”
薛明远从班列中走出,面色平静如水。他跪倒在地,朝皇帝叩首。
“陛下,”他的声音平稳如常,“臣冤枉。”
“冤枉?”皇帝将那封信扔到他面前,“这信是你让人伪造的,人证就在这里,你还喊冤?”
薛明远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皇帝。
“陛下,”他一字一顿,“臣确实让人伪造了这封信。但臣这么做,只是想证明一件事——”
他顿了顿,声音拔高了几分:“有人想借韩昭之口,诬陷臣,诬陷薛家!臣若不反击,岂不是任人宰割?”
皇帝的目光沉了沉。
“你是说,韩昭的证词,是假的?”
“是真是假,臣不知。”薛明远的声音平稳如水,“臣只知道,韩昭此人,连自己的家族都能出卖,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他今日能指认臣,明日就能指认别人。这样的人说的话,如何能信?”
这话说得巧妙,既没有直接否认韩昭的证词,又将矛头指向了韩昭本人的可信度。
大殿里议论纷纷,不少人暗暗点头。
是啊,韩昭连自己父亲都出卖,这样的人,说的话能信吗?
江逾白的心沉了沉。他看向林渐青,却见那人依旧面色平静,仿佛这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陛下。”林渐青忽然出列,跪倒在地。
皇帝看向他:“林爱卿有何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