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渐青抬起头，目光平静如水。

“臣有一事，想请教薛大人。”

皇帝微微点头：“准。”

林渐青转向薛明远，那双向来深潭般的眼眸里，此刻带着一丝锐利的光芒。

“薛大人方才说，韩昭连自己的家族都能出卖，所以他的话不可信。那臣想问——”他顿了顿，一字一顿，“薛大人是如何知道，韩昭出卖了自己的家族？”

薛明远的脸色微微一变。

“元宵夜那场刺杀，韩昭当场被擒。之后审讯，他一直缄口不言，直到前些日子，才向陛下招供。”林渐青的声音缓缓响起，“敢问薛大人，这期间，你是如何得知韩昭‘出卖了自己的家族’的？”

大殿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薛明远。

是啊，韩昭出卖家族的事，只有少数人知道。薛明远一个被待勘的人，从何得知？

薛明远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归于平静。

“林尚书好口才。”他淡淡道，“我不过是猜测罢了。韩昭既然指认我，想必也指认了旁人。这不正说明，他是在乱咬人吗？”

“是吗？”林渐青不依不饶，“那臣再问薛大人一句——韩昭指认你的事，只有陛下、臣等少数人知道。薛大人是从何处得知，韩昭‘指认了旁人’？”

薛明远的脸彻底白了。

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大殿里一片死寂。

皇帝的目光落在薛明远身上，那目光冷得像冰。

“薛明远，”他一字一顿，“你还有什么话说？”

薛明远跪在地上，浑身僵硬。许久，他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凄厉而绝望，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听得人毛骨悚然。

“好……好……”他喃喃道，“我输了……我输了……”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林渐青，那目光里满是恨意和不甘。

“林渐青，”他咬牙道，“你等着。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说罢，他猛地起身，一头撞向旁边的柱子！

“拦住他！”皇帝大喝一声。

侍卫们冲上去，却晚了一步。薛明远的额头重重撞在柱子上，鲜血迸溅，整个人软软地倒了下去。

大殿里乱成一团。

江逾白却什么都看不见了。他只是死死盯着林渐青，看着他苍白的脸色，看着他微微颤抖的手。

他冲过去，一把将他护在怀里。

“渐青……渐青……”

林渐青靠在他怀里，深吸一口气，轻声道：“我没事。”

可他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江逾白抱紧他，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疼得喘不过气来。

他知道，这一战，他们赢了。

可这胜利的代价，太重了。

薛明远没死，但也废了。

太医说，撞得太重，就算救回来，也多半是痴傻之人。

皇帝下旨，将薛家满门抄家，一应人等押入大牢，等候发落。薛明远虽然没死，但也和死了差不多——他被关入诏狱，终身不得出。

一场延续数月的风波，终于尘埃落定。

可江逾白和林渐青，却都高兴不起来。

那些日子，他们经历了太多——猜疑、背叛、刺杀、生死……每一个瞬间，都可能万劫不复。如今虽然赢了，可回想起来，仍是心有余悸。

这日傍晚，两人坐在后园的亭子里，看着夕阳一点点沉下去。

雪团蹲在林渐青怀里，舒舒服服地眯着眼。这小东西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情绪，难得的安静，只是偶尔舔一舔林渐青的手指，像是在安慰他。

“渐青。”江逾白忽然开口。

林渐青转头看他。

“你说，值得吗？”

林渐青沉默了一下，才道：“什么值得吗？”

“这些事。”江逾白的声音有些艰涩，“我们做的这些事。死了那么多人，伤了那么多人……值得吗？”

林渐青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复杂的光芒，心头微微一疼。

“逾白。”他轻声道，“你听我说。”

江逾白看着他。

林渐青握住他的手，一字一顿：

“薛家若得势，会有更多人死。韩家若成事，会有更多人亡。我们做的，不是为了让谁死，而是为了让更多人活。”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几分：“那些人，那些无辜的百姓，他们不知道朝堂上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谁在争权夺利。他们只知道，日子一天天过，能吃饱饭，能穿暖衣，能安安稳稳地活着。我们要保护的，就是他们。”

江逾白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深潭般的眼眸里那深不见底的悲悯和坚定，心头忽然涌上一股前所未有的清明。

是啊，他们做的这一切，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那些普普通通的百姓。

那些在田里劳作的农人，那些在街头叫卖的小贩，那些在灯下读书的孩童……他们不知道朝堂上的风云变幻，可他们的日子，却与这风云息息相关。

“我懂了。”他轻声道。

林渐青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懂了就好。”

江逾白反手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

夕阳终于沉下去了，天边只剩最后一抹余晖。

雪团从林渐青怀里跳下来，跑到亭子外面。

两人看着它，都不由得笑了起来。

“这小东西，”江逾白笑道，“整天就知道玩。”

林渐青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只雪白的小身影，眼底满是温柔。

许久，他轻声道：“逾白。”

“嗯？”

“谢谢你。”

江逾白一愣：“谢我什么？”

林渐青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谢谢你，让我知道，活着，也可以这么好。”

江逾白的眼眶微微一热。

他将林渐青拥入怀中，在他耳边轻声道：

“渐青，以后，会更好的。”

是的，以后，会更好的。

夜深了。

两人回到西院，洗漱完毕，并肩躺在榻上。

江逾白侧身看着林渐青，月光透过窗，映在他脸上，柔和了平日的清冷，多了几分温柔的意味。

“渐青。”他轻声唤道。

林渐青睁开眼，对上他的目光。

“睡吧。”江逾白轻声道，“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林渐青看着他，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