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灵三十二年五月,初夏。
天气渐渐热了起来。白日里日头一大,蝉鸣便从院外的老槐树上传来,一阵接一阵,聒噪得很。到了傍晚,暑气才慢慢散尽,晚风裹着石榴花的甜香,穿过回廊,穿过竹帘,吹进屋里,带来一丝难得的清凉。
尚书府后院的那棵石榴树,今年开得格外好。满树红彤彤的花朵,密密匝匝,像是谁将一捧碎红撒在了绿叶间,又像是天边的晚霞落在了枝头。有些花开得早的,已经开始结出小小的石榴果,青绿青绿的,藏在花瓣底下,若不仔细看,还瞧不见。
林渐青坐在廊下的躺椅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他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单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锁骨。长发没有束起,只用一根素色的发带松松地绾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如玉。
日头渐渐西斜,树影从东边挪到了西边,将廊下笼在一片清凉的阴影里。林渐青翻过一页书,目光却并没有落在书卷上——他在等。
等一个人回来。
门房那边传来动静,是马车停下的声音。不多时,一道修长的身影穿过月亮门,踏进了后院。
江逾白从户部回来了。
他今日穿了一件石青色的官服,头上戴着乌纱帽,腰间束着银带,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多了几分郑重。但那份郑重在看见廊下那人的一瞬间便烟消云散了——他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在走到近前时又慢了下来,像是怕惊扰了这份宁静。
林渐青正看着他。
日光从石榴树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林渐青的脸上,将他的眉眼映得明明暗暗。他手里还握着书卷,神情淡淡的,但那双眼睛——那双清冷如霜的眼睛里,分明有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像是春日里最后一片薄冰,在阳光下慢慢融化。
江逾白站了好一会儿,没有动。
“站那儿做什么?”林渐青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疑惑,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被蝉咬了?”
江逾白回过神,笑了起来。那笑容灿烂而坦荡,像是把一整个夏天的阳光都装进了眼睛里。他快步走过去,在躺椅旁边的小凳上坐下,托着腮,歪着脑袋看林渐青。
“……外头热不热?”他问。
“热。”江逾白应了一声,终于舍得拉开些距离,抬手解下乌纱帽,放到一旁的矮几上,又扯了扯领口,“户部那间公房朝西,下午的日头晒进来,跟蒸笼似的。我跟刘大人说换个屋子,他说等过了夏天再说。”
“明日我让人送些冰过去。”林渐青说。
“不用不用。”江逾白摆摆手,“就那么几日了,忍忍就过去了。再说,那冰是府里用的,搬到户部去像什么话。”
林渐青抬眼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但心里已经在盘算明日让李忠送冰的事。他不喜欢江逾白受委屈——虽然江逾白自己不觉得是委屈。
“今日怎么这么早?”林渐青问。
“户部事少。”江逾白说,一边说一边伸手去够小几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咕咚咕咚灌了两口,“这几日各地的夏税折子还没报上来,清闲得很。想着早点回来,陪陪你。”
林渐青看着他仰头喝茶的样子,喉结上下滚动,几滴水珠顺着下巴滑下来,落在微敞的领口上。他的目光在那滴水珠上停了一瞬,然后不动声色地移开了。
“陪雪团。”他淡淡地说。
雪团听见自己的名字,从石榴树下窜过来,轻轻一跃跳上躺椅,在林渐青腿上盘成一团,舒舒服服地蹭了蹭。林渐青伸手顺着它的毛,动作轻柔而熟练。雪团发出满足的呼噜声,眯着眼睛,尾巴尖儿一翘一翘的。
江逾白看着这一人一猫,心里又暖又酸。暖的是这副画面太好看,酸的是——雪团能窝在他腿上,自己却只能坐小凳。
“渐青。”他喊了一声。
“嗯?”
“我也想……”
“想都别想。”林渐青打断他,语气淡淡的,但嘴角那一点弧度出卖了他。
江逾白撇了撇嘴,起身去搬了一把椅子过来,紧挨着躺椅放下,一屁股坐下去,又侧过身,将脑袋靠在林渐青的肩上。这一次林渐青没有推开他,只是微微侧了侧头,让他的脑袋靠得更舒服些。
两个人就这么靠着,谁都没有说话。蝉鸣从院外传来,雪团的呼噜声从腿上传来,石榴花的花瓣偶尔被风吹落,飘在青石板上,飘在躺椅的扶手上,飘在江逾白散落的发丝上。
江逾白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林渐青身上的气息很好闻,不是熏香的味道,而是一种干净的、淡淡的、像是晒过太阳的棉被那样的气息,让人安心。
“渐青。”他又喊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又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想喊喊你。”江逾白笑了笑,睁开眼,目光落在林渐青的下颌线上,“你今天涂了唇脂?”
林渐青翻书的手顿了顿。
“没有。”
“那为什么你的嘴唇是红的?”江逾白盯着他的嘴唇看,“平时不是挺淡的吗?”
林渐青没有回答。他当然不会告诉江逾白,今日出门前,他在唇上薄薄涂了一层脂膏——因为昨天江逾白说他嘴唇太淡,看着气色不好。他当时没有说什么,但今早就鬼使神差地拿起了那盒脂膏。
“渐青。”江逾白忽然笑起来,眼睛亮晶晶的,“你是不是……为了我才涂的?”
林渐青垂下眼帘,翻过一页书。
“自作多情。”
江逾白笑得更欢了,伸手想去碰他的嘴唇,被林渐青一把抓住了手腕。
“别闹。”林渐青的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江逾白被他握住手腕,掌心贴着他的掌心,十指交缠,能感觉到他指腹上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握书握笔留下的痕迹。林渐青的手比他大一些,骨节分明,修长有力,就这么轻轻扣着他的手腕,不松不紧,却让他莫名有些心跳加速。
他想起那日在山中,林渐青将他拉近的那个吻。那个吻跟之前的不一样——不再是蜻蜓点水般的轻柔,而是带着一种笃定的、不容拒绝的意味,像是终于下定决心要越过某条线,将他彻底拢入自己的领地。
江逾白垂下眼,睫毛轻轻颤了颤。
林渐青看着他的样子,手指微微收紧,在他腕间摩挲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去换衣裳吧。”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冷,“一身的汗。”
江逾白“哦”了一声,站起身来,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林渐青一眼。林渐青已经重新拿起书卷,似乎在看,又似乎没在看。夕阳的余晖落在他的侧脸上,将那清冷的轮廓镀上一层暖金色,衬着身后那满树的榴花,好看得不像真人。
江逾白的心跳又快了几拍。
他快步走进屋里,关上门,靠在门板上,伸手捂住自己发烫的脸。
完了。
他心想。
越来越喜欢了。
晚膳摆在花厅里。因着天气热,厨房准备的都是些清爽的菜式——凉拌黄瓜、糟鸡、清炒豇豆、荷叶粥,还有一碟江逾白爱吃的糖番茄。
江逾白换了一身家常的竹青色夏衫,头发重新束过,整个人清爽了不少。他坐在林渐青对面,一边喝粥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户部的琐事——哪个同僚又跟哪个同僚吵架了,哪个折子又被驳回重写了,哪个地方的夏税又拖了。林渐青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偶尔给他夹一筷子菜。
“多吃点。”林渐青将一块糟鸡夹到他碗里,“你最近瘦了。”
江逾白一愣。
这话平时都是他对林渐青说的,今日怎么反过来了?
“我没瘦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我觉得我还胖了呢。”
“瘦了。”林渐青的语气不容置疑,又给他夹了一筷子豇豆,“下巴都尖了。”
江逾白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好像是有点尖?但他觉得那是因为今日没有吃午饭——户部的公房太热,他没什么胃口,只喝了两口茶就撑到了现在。
“你呢?”他看向林渐青,“你今天中午吃了什么?”
林渐青夹菜的动作微微一顿。
“……吃了。”
“吃了什么?”江逾白追问。
林渐青沉默了一下,没有说话。
江逾白立刻明白了——这人今天又没有好好吃饭。他的眉头皱起来,放下筷子,双手抱胸,用一种“我在生气”的表情看着林渐青。
“渐青。”
“嗯。”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要按时吃饭。你不吃,身体怎么扛得住?你要是再这样,我每天都让厨房给你送三顿饭,看着你吃完,一顿都不许落下!”
林渐青看着他那副义正词严的模样,嘴角微微勾起。
“好。”他说。
江逾白愣了一下:“好?”
“我说好。”林渐青慢条斯理地夹了一筷子黄瓜,“以后按时吃。”
江逾白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本以为林渐青会说“不必”或者“知道了”之类敷衍的话,甚至做好了和他理论一番的准备,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
“……真的?”
“真的。”
江逾白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眼睛,总觉得那里头藏着什么他看不懂的东西。但他没有再追问,只是重新拿起筷子,将碗里那堆菜一点一点地吃完。
吃完了,他又给林渐青盛了半碗荷叶粥,递过去的时候语气软了几分:“这个不腻,你尝尝。”
林渐青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荷叶粥清香微甜,带着一丝荷叶特有的清凉,滑过喉咙,沁入心脾。他抬眼看了看江逾白——江逾白正托着腮看他,眼睛里亮晶晶的,像只等着被夸的小狗。
“好喝。”林渐青说。
江逾白笑了,眉眼弯弯的,好看极了。
林渐青看着他的笑容,心里像是有一根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他垂下眼,继续喝粥,心想:这人笑起来,比石榴花还好看。
五月的日子过得慢悠悠的,像是一锅用文火慢慢熬着的粥,不急不躁,温温吞吞,却有一种踏实的、让人安心的暖意。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五月十四。
这一日,林渐青一整天都有些心不在焉。
江逾白看在眼里,什么也没有说。
他当然知道明日是什么日子。林渐青的母亲,于晓觉,是在弘灵十二年五月十五病逝的。那一年林渐青才九岁。九岁的孩子,眼睁睁看着世上最后一个亲人离自己而去,从此便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江逾白想起自己第一次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心里疼得像被人攥住了一样。
他从不过问林渐青的过去。不是不想知道,而是怕触到那些伤疤。但他知道,那些伤疤一直都在,只是被林渐青藏得太深太深,深到连他自己都快忘了它们的存在。可是每到五月十五,那些伤疤就会隐隐作痛,提醒他那些不曾真正愈合的伤口。
晚上,两人躺在榻上。
林渐青睁着眼,望着头顶的帐子,不知道在想什么。江逾白侧过身,伸手轻轻覆上他的手背。
“渐青。”他轻声唤道。
林渐青没有应,但手指微微动了动,像是在回应他。
“明日,我陪你去吧。”
林渐青沉默了很久。
久到江逾白以为他已经睡着了,正要闭上眼,忽然听见他轻轻的声音:“你明日不是要去户部吗?”
“告假。”江逾白说得理所当然,“又不是什么非去不可的事。”
林渐青转过头,在月光下看着他的脸。江逾白的眉眼在月色中显得格外柔和,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此刻半阖着,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不用。”林渐青说,“我自己去就行。”
“不行。”江逾白睁开眼,认真地看着他,“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去。”
林渐青微微一怔。
“以前都是你一个人,”江逾白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静谧的夜,“但从今往后,你不是一个人了。”
林渐青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将江逾白揽进了怀里。动作不算温柔,甚至带着一丝笨拙,像是在学着做一件他从未做过的事情。但那份力道——那份将人紧紧搂住的力道,却分明在说:我知道。
江逾白将脸埋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一下,两下,三下。那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藏了什么没有说出口的话。
江逾白从他怀里抬起头,在月光下看着他。林渐青的面容依旧清冷,但那双眼睛里,分明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像是月光落在湖面上,碎成了一片一片的光。
林渐青低头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那情绪太复杂了,有温柔,有感激,有心疼,还有一种……像是终于找到了什么东西的释然。
他微微低头,在江逾白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不是蜻蜓点水的吻,而是带着体温的、带着温度的、带着他全部心意的吻。他的唇触到江逾白额头的那一刻,江逾白整个人都颤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击中了胸口。
然后林渐青收紧了手臂,将他更深地拢进怀里。
“睡吧。”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而温柔,“明日还要早起。”
江逾白闭上眼,在他怀里寻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像只找到了窝的猫,安安静静地蜷在那里。他能感觉到林渐青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像是一个沉稳的节拍器,将他所有的慌乱和不安都抚平了。
月光静静地洒落,映照着两道相拥的身影。
窗外,夜风轻拂,石榴花在枝头微微摇晃,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一首安眠曲。
五月十五。
天还没有亮透,林渐青便醒了。
他睁着眼躺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将江逾白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挪开,悄悄起身。他没有点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摸黑洗漱、更衣。衣橱里取出来的是一套半旧的素白衣衫,棉麻质地,没有任何纹饰,朴素得像一个寻常百姓家的书生。
他从妆奁底层取出一个小小的木匣子,打开。里面放着一支银簪,样式古朴,簪头刻着一朵小小的兰花,因为年头久了,银面已经有些发黑。
这是母亲留给他的东西。
做完这一切,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望着窗外那棵石榴树,望着那些红艳艳的花朵,望着天边那一抹渐渐泛白的鱼肚白。
今日,是母亲的忌日。
他每年都会去青山上的墓地,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上半日,说说话,烧些纸钱,然后一个人回来。回来后从不跟任何人提起,只是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谁也不见。
可是今年……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他转过头,看见江逾白正从榻上坐起来,揉着眼睛,头发散乱,睡眼惺忪的模样像只刚睡醒的猫。他迷迷糊糊地看了看身边空荡荡的位置,又抬起头,看见了窗边的林渐青。
“渐青……”他的声音沙哑,还带着浓重的鼻音,“你怎么不叫我?”
“还早。”林渐青说,“你再睡会儿。”
“不睡了。”江逾白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地上,一边打哈欠一边去够衣架上的衣裳,“说好要陪你去的。”
林渐青看着他那副手忙脚乱的样子,嘴角微微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他走过去,从衣架上取下衣裳,递到江逾白手里,又弯下腰,将地上的鞋捡起来,放到他脚边。
“穿上。”他说,语气淡淡的,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妥帖。
江逾白乖乖穿上鞋,又三下五除二套上衣裳,胡乱抹了一把脸,将头发匆匆束好。他今日也穿得素净,一件月白色的直裰,腰间束着一条素色绦带,没有戴任何配饰,整个人清清爽爽的。
“走吧。”他说。
林渐青看了他一眼,伸手将他衣领整了整,又将他鬓边一缕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自然而妥帖,像是在做一件做了千百遍的事情。
江逾白站在那里,任由他摆弄,心里暖洋洋的。
两人简单用了几口早膳,便上了马车。李忠早已将马车备好,没有放那些平日里的鲜艳摆件,连茶壶都换成了普通的白瓷壶,没有任何花纹。
马车缓缓驶出尚书府,朝着城外驶去。
路上,两人都没有怎么说话。林渐青靠在车厢壁上,目光落在车帘上,像是看着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有看。江逾白坐在他身边,没有打扰他,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他,偶尔伸出手,轻轻碰一碰他的手背,像是在说:我在。
马车走了将近一个时辰,才出了城。城外是一望无际的田野,五月的田里,麦子已经抽了穗,绿油油的一片,在晨风中翻涌如海。远处有几座低矮的山丘,绵延起伏,被晨雾笼罩着,像是一幅淡墨的山水画。
又走了半个时辰,马车在一座山脚下停了下来。青山不高,但山路崎岖,马车无法上去,只能步行。李忠将马车停在山脚下一个平坦的地方,又从车上取下两个包袱,递给江逾白。
“江大人,这是您吩咐备的。”他低声道。
江逾白接过包袱,点了点头,转头看向林渐青。
林渐青已经站在了山路的起点,仰头望着那条蜿蜒而上的小径,目光悠远而沉静。山风吹过,掀起他素白的衣角,也掀起他鬓边几缕碎发。他发间那支银簪在晨光中微微一闪,像是谁的眼睛,在看着他。
“走吧。”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