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沿着山路慢慢往上走。山路两旁长满了青松和翠柏,松针上挂着晶莹的露珠,在晨光中闪烁如星。偶尔有山鸟从林中惊起,扑棱着翅膀飞向天空,留下一串清脆的啼鸣。
林渐青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像是走过无数遍这条路的模样。江逾白跟在后面,看着他清瘦的背影,看着他被晨雾打湿的肩头,看着他发间那支微微摇晃的银簪,心里酸酸涨涨的。
他想,这个人,从九岁开始,就一个人走这条路了。
走了将近半个时辰,终于到了地方。
于家祖坟在青山南麓的一处缓坡上,背靠青山,面朝东南,是一块极好的风水宝地。坟冢不大,周围种着几株松柏,已经长得比人高了。墓碑是青石的,简朴得很,上面刻着“于氏晓觉之墓”几个字,没有生卒年月,没有立碑人名,孤零零的一块石头,立在晨风之中。
旁边立着一块更小的碑,是他自己当年亲手立的。十几年过去,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但依稀还能辨认出“儿渐青泣血立”几个字。
林渐青站在母亲的墓前,沉默了很久。
晨风从山间吹来,带着松柏的清香和泥土的气息。天边的云层渐渐散开,露出一角淡蓝的天。阳光从云缝间漏下来,照在墓碑上,照在那些已经模糊的字迹上。
他将手中的包袱放在地上,蹲下身,从包袱里取出一叠纸钱、几支香、一小壶酒一样一样地摆放好。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完成一件极为庄重的仪式。
江逾白站在一旁,没有打扰,只是静静地陪着他。
林渐青点燃了香,跪在墓前,双手合十,闭上眼。
他没有说话,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着什么。那些话太轻了,轻到连站在一旁的江逾白都听不清。但江逾白知道,那些话是说给母亲的——关于这些年的日子,关于朝堂上的事,关于那些他一个人扛过来的风风雨雨。
林渐青念了很久,久到那几支香都烧去了大半。
然后他睁开眼,将香插在碑前的香炉里,又拿起酒壶,在碑前洒了三杯酒。
“娘,”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我来看您了。”
只这一句话,便再没有下文。
他就那样跪在那里,看着那块墓碑,看着那些模糊的字迹,像是一个回到了家的孩子,终于可以卸下所有伪装,安安静静地待上一会儿。
江逾白看着他微微发红的眼眶,看着他微微颤抖的指尖,心里疼得像被人攥住了一样。他走上前去,在林渐青身边跪下来,朝墓碑郑重地磕了三个头。
“娘,”他说,声音不大,却清晰而坚定,“我是江逾白。您放心,我会好好待他,一辈子对他好。让他不再一个人,不再孤单。”
林渐青转过头,看着江逾白郑重其事的模样。晨光落在他脸上,将他眉眼间的认真映得清清楚楚。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犹豫,没有迟疑,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林渐青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眶又红了几分。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头,重新看向墓碑。
“娘,”他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轻到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我遇见了一个人。他是……是很好很好的人。好到我有时候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他顿了顿,垂下眼帘,睫毛微微颤动。
“我想,带他来见见您。”
江逾白听见这句话,眼眶猛地一热。他偏过头,不让林渐青看见自己红了眼圈的模样。
林渐青又伸手,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支白玉簪,样式古朴,玉质温润,一看便不是凡品。他将那支玉簪放在碑前,用一块小石头压住,免得被风吹走。
“娘,这是逾白送我的。”他轻声道,“我放在您这儿,您替我先收着。”
江逾白愣了一下。那是他送林渐青的生辰礼,林渐青收下的时候只淡淡地说了一句“多谢”,他还以为他不喜欢。原来……原来他把它放在心里,放在了最重要的地方。
林渐青又跪了一会儿,说了些家常的话。说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开花了,说雪团最近又胖了,说户部的事,说朝堂上的事,说那些琐碎的、平凡的、不值一提的日子。他说得很慢,像是在跟一个久别重逢的人聊天,恨不得把每一件小事都说给她听。
最后,他磕了三个头,站起身来,伸出手。
“走吧。”他说。
江逾白握住他的手,站起身来,膝盖跪得有些麻,踉跄了一下。林渐青一把扶住他的腰,将他稳稳地揽住,等他站稳了,才松开手。
“没事吧?”林渐青低声问。
“没事。”江逾白笑了笑,“就是跪久了。”
林渐青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伸出手,将他膝上沾的泥土轻轻拍去。
江逾白站在那里,低头看着他蹲在自己身前,认认真真地拍着那些泥土,心里暖得像有一团火在烧。
“走吧。”林渐青站起身,又看了一眼墓碑,“娘,我们走了。下次,再来看您。”
两人并肩下山,手牵着手,谁都没有说话。
山风从林间穿过,带着松柏的清香和初夏的暖意,吹动两人的衣角,也吹动林渐青发间那支银簪。阳光透过松针的缝隙洒下来,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是一幅流动的画。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林渐青忽然停下脚步。
江逾白跟着停下来,转头看他。林渐青站在一株老松下,逆着光,面容被阴影遮住,看不清表情。但他握着自己的那只手,微微收紧了。
“逾白。”他唤道。
“嗯?”
“今日……谢谢你陪我。”
江逾白笑了笑:“不是说了不用谢吗?”
林渐青沉默了一下。
“我不是说今日。”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是说……这些日子。从认识你到现在,所有的日子。”
江逾白愣住了。
林渐青从不喜欢说这些话。他总是淡淡的,冷冷的,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心底最深处,像是怕被人看见,怕被人触碰。他说的最多的话是“嗯”“知道了”“不必”,偶尔多说一句,便已经算得上是难得的温柔。
可是今日,他说了。
他说“所有的日子”。
江逾白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林渐青看着他微微泛红的眼眶,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他的手指微凉,指腹带着薄茧,触在江逾白温热的脸颊上,像是一片落叶落在了温水里。
“怎么哭了?”林渐青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我没哭。”江逾白吸了吸鼻子,倔强地别过脸去,“是风迷了眼。”
林渐青看着他别扭的样子,嘴角微微勾起。他没有揭穿他,只是收回手,重新牵起他的手,继续往前走。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江逾白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他一拉,整个人撞进了他的怀里。
林渐青一手揽着他的腰,一手托着他的后脑,低头吻了下去。
不是蜻蜓点水的吻,不是浅尝辄止的吻,而是一个带着温度的、带着力道的、带着他所有说不出口的情意的吻。他的唇压在江逾白的唇上,不轻不重,不急不缓,像是一把锁终于找到了它的钥匙,严丝合缝地嵌了进去。
江逾白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眼前是林渐青紧闭的双眼和微微颤动的睫毛,鼻间是他身上那股干净的、淡淡的的气息,唇上是他的温度——微凉的、柔软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茶香的温度。
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林渐青在吻他。
不是以前那种轻柔的、试探的吻,而是这种笃定的、不容拒绝的、带着占有意味的吻。
江逾白的心跳快得像擂鼓,耳尖红得能滴血,整个人从头到脚都烫了起来。他的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先是攥着林渐青的衣襟,然后慢慢松开,慢慢攀上他的肩,最后环住他的脖子,将自己整个人的重量都交给了这个吻。
林渐青感觉到他的回应,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将他更深地拢进怀里。他的吻从唇上移到嘴角,从嘴角移到脸颊,从脸颊移到眼睑,最后停在他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温柔的结束。
“……渐青。”江逾白的声音发着抖,眼睛红红的,脸颊红红的,嘴唇也红红的,整个人像是一朵被雨打湿的海棠花,“你……你怎么……”
“想了很久了。”林渐青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隐忍了很久终于释放的意味,“在山上的时候就想这么做。”
江逾白眨了眨眼:“在山上?”
林渐青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他的后颈,“你在我娘墓前磕头的时候。”
江逾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脑子还是一团浆糊,什么都想不出来。他只能愣愣地看着林渐青,看着他那双素来清冷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温柔和占有欲,像是月光下的大海,平静的表面下涌动着暗流。
“走吧。”林渐青松开他,重新牵起他的手,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淡然,仿佛刚才那个吻他的人不是他似的。
但他的手——那只牵着江逾白的手——微微发着抖。
江逾白感受到了那细微的颤抖,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他反握住林渐青的手,十指交缠,紧紧地、牢牢地握住,像是在说:我在这里,我不走。
两人继续往山下走,手牵着手,谁都没有说话。
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气息,像是山间的松香,像是初夏的暖风,像是一切都在悄悄地、慢慢地发生变化。
走到山脚下时,江逾白忽然开口:“渐青。”
“嗯。”
“你刚才说……想了很久了?”
林渐青的脚步微微一顿。
“多久?”
林渐青沉默了一下,侧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在责怪他多问,又像是在笑他傻。
“……比你想象的要久。”他说。
江逾白的心跳又快了几拍。
“那……那你为什么一直……”他没有说完,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想问的是——你为什么一直不主动?为什么要等我先迈出那一步?为什么总是淡淡的、冷冷的,把我推出去又拉回来,让我患得患失,让我猜来猜去?
林渐青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停下脚步,转过身,认真地看着他。
“因为我怕。”他说。
江逾白一愣。
林渐青很少说“怕”这个字。他这个人,天不怕地不怕,朝堂上的刀光剑影他不怕,韩家的明枪暗箭他不怕,薛家的阴谋诡计他不怕。他好像什么都不怕——或者说,他把自己武装得什么都不怕。
可是此刻,他站在清晨的山脚下,站在初夏的晨风里,对着江逾白,说出了一句“我怕”。
“怕什么?”江逾白问,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林渐青垂下眼帘,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看着那些交缠的十指。
“怕你不愿意。”他说,声音很低很低,“怕你觉得我……不一样了。怕你只是想……”
他没有说完,但江逾白懂了。
林渐青怕的,是他自己。怕自己一旦跨过那条线,就会变得不像自己。怕自己一旦表露出那些深藏的情感和占有欲,就会把江逾白吓跑。怕江逾白喜欢的只是那个清冷的、疏离的、永远不温不火的林渐青,而不是这个会主动、会嫉妒、会想要将人牢牢锁在身边的林渐青。
江逾白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他伸出手,捧住林渐青的脸,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林渐青,”他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喜欢你的一切——你的冷淡,你的温柔,你永远藏着的笑,你偶尔流露的脆弱。你什么样子我都喜欢。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喜欢。你——你就算是把我关起来,我也喜欢。”
林渐青看着他认真的模样,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盛满了真诚和爱意的眼睛,心头像是有什么东西崩塌了,又有什么东西被重新建了起来。
他伸手将江逾白揽进怀里,下巴抵在他头顶,闭上眼。
“傻子。”他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你才是傻子。”江逾白闷闷的声音从他怀里传出来,“大傻子。”
两人抱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江逾白的脸埋在他胸口闷得太久,红扑扑的,头发也被弄乱了,几缕碎发翘在头顶,像只炸了毛的猫。
林渐青伸手替他理了理头发,动作轻柔而妥帖,像是在整理一件珍贵的瓷器。
“逾白。”
“嗯?”
“以后每年这个时候,你都陪我来。”
江逾白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此刻写满了认真和期待,像是一个孩子向大人讨要一个承诺。
“好。”江逾白笑了,笑得眉眼弯弯,“每年都陪你来。”
林渐青看着他的笑容,嘴角也慢慢弯了起来。那弧度不大,甚至可以说很淡很淡,但那是真真切切的、发自心底的笑。
江逾白看呆了。
他想,林渐青笑起来的模样,比满山的松柏都好看,比初夏的阳光都好看,比世间万物都好看。
马车在山脚下等着。李忠远远看见两人下来,便迎了上去,看见两人交握的手,识趣地垂下了眼睛,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默默地将车帘撩开,请两人上车。
马车缓缓驶离青山,朝着城中驶去。
车厢里,两人并肩坐着,肩靠着肩,手牵着手。江逾白靠着林渐青的肩膀,眼睛半阖着,有些犯困。今日起得太早了,又爬了山,又……又被亲了,他整个人都有些晕乎乎的。
林渐青低头看着他,看着他半阖的眼睛、微微嘟起的嘴唇、被山风吹得有些凌乱的碎发。他伸出手,轻轻拨开江逾白额前的碎发,在他额头上又落下一个吻。
这次是蜻蜓点水的吻,轻柔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江逾白没有睁眼,但嘴角翘了起来,像是做了什么美梦。
回到府中,已是傍晚。
两人都有些累了,便早早用了晚膳。晚膳很简单,依旧是清淡的菜式——林渐青胃口不好,江逾白也没什么胃口,两人对坐着一人喝了一碗粥,便放下了筷子。
洗漱之后,两人换了寝衣,躺上了榻。
雪团已经先一步占据了榻角的小窝,蜷成一个毛茸茸的圆球,尾巴盖在鼻子上,睡得香甜。
江逾白侧身躺着,看着林渐青。
“渐青。”江逾白轻声唤道。
“嗯。”
“你今天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
“哪些话?”
“就是……想了很久了,比你想象的要久。那些。”江逾白的声音越来越小。
林渐青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扣住江逾白的后颈,将他拉向自己。
他的额头抵着江逾白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缠着呼吸。
“我从真正了解你的第一天起,”他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江逾白一个人听的,“就在想。”
江逾白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漏了两拍,三拍,无数拍。
他从不知道林渐青心里藏了这么多东西。他以为那个总是淡淡的、冷冷的、对他若即若离的林渐青,需要他一点一点地去捂热,需要他一步一步地去靠近。他不知道,原来林渐青比他更早动了心,只是藏得太深太深,深到他花了大半年的时间,才终于窥见了冰山一角。
“那你怎么不早说?”江逾白的声音有些发颤。
“早说了,你会被我吓跑。”林渐青的拇指在他后颈上轻轻摩挲,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让人腿软的感觉。
“我才不会。”江逾白嘴硬,但声音已经软得像一摊水。
林渐青微微勾起嘴角,低头在他唇上轻轻吻了一下。
他吻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先是上唇,再是下唇,再是唇角,再是唇珠。每一下都轻轻的,柔柔的,像是一片花瓣落在另一片花瓣上。
江逾白被他吻得晕晕乎乎的,手指攥着他的衣襟,指节泛白。他觉得自己像是一块被放在温水里的冰,正在一点一点地融化,从头到脚,从外到内,连骨头都软了。
林渐青感觉到他的反应,嘴角弯了弯,手臂收紧,将他整个人揽进了怀里。
夜风轻拂,榴花摇曳,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五月的夜,温柔得像一场不愿醒来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