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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我知道没什么好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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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泽楷盯着手机屏幕上的定位图标,第三次确认自己没看错。

那个小圆点孤零零地戳在一片灰色区域里,周围没有主干道标注,没有地标建筑,甚至连公交站牌的名字都模糊成一个他没有听说过的地名。他再次点开和姚夏的聊天记录往上翻,对方发来的那条消息写着:“明天下午两点,直接导航到这个位置就行,到了给我打电话。”

时间是今天下午两点。现在是下午一点四十七分。

他已经在出租车上坐了四十分钟,车窗外的建筑从写字楼变成居民楼,从居民楼变成自建房,从自建房变成大片大片无人打理的荒草地。

计价器跳了六十七块钱的时候,司机终于把车停在路边,回过头来用一种近乎同情的表情看着他:“前面真没法开了,你自己走过去吧,也就一公里多。”

周泽楷付了钱下车,双脚踩上一条坑坑洼洼的水泥路。

六月的太阳毒辣辣地砸在头顶,他穿着早上出门前精心挑选的深蓝色polo衫和卡其色休闲裤,此刻后背已经湿透了。他打开手机导航,机械女声告诉他沿着当前道路直行大约一公里后到达目的地。一公里,他想,走一走也就到了。

二十分钟后他发现自己错了。

导航把他引上了一条岔路,两侧是比人还高的杂草,路越走越窄,最后干脆断了——前面是一个堆满建筑垃圾的死胡同。碎砖块和断钢筋从一堆枯黄的野草里支棱出来,像是什么东西破碎后残留的骨架。

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变得又急又浅,转身往回走的脚步比来时快了一倍。

回到主路上重新规划路线,导航又报出另一个方向。他犹豫了几秒,决定不再完全相信这个破软件,转而走到路边试图拦一辆过路的车。这条路虽然偏僻,但偶尔还能看见几辆面包车或小货车经过。

他举起手。

第一辆车是银灰色面包车,从远处轰鸣着开过来,司机透过挡风玻璃看了他一眼,非但没停,反而加速从他身边冲了过去,带起一阵呛人的尘土。周泽楷咳嗽着往路边退了退,心想没关系,再等等。

第二辆是一辆破旧的黑色轿车,车牌上的蓝漆都掉了一半。这次车倒是停了,窗户摇下来露出一张黝黑的圆脸,男人操着本地口音问他去哪儿。周泽楷努力用标准的普通话说出目的地名称,对方皱着眉头听了两遍,大手一挥:“上车,四十。”

周泽楷愣了一下。他查过地图,从这儿过去也就不到三公里。“太贵了吧师傅,打表的话——”

“不打表,就四十,爱坐不坐。”男人已经开始摇车窗了。

他犹豫了大概两秒钟,最终决定上车。至少比走路强。

然而更糟的还在后面。车开了不到五分钟,在一个没有路牌的丁字路口,司机接了个电话,挂了之后突然靠边停下来,语气比刚才硬了不少:“不行,我临时有事要去别的地方,你就在这下吧。”

“可是还没到——”

“就这儿下,车费二十。”

周泽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见对方不耐烦的表情和不停拍打方向盘的手,还是把钱递了过去。车门关上的瞬间,那辆黑色轿车就扬长而去,尾气混着灰尘扑了他一脸。

他站在原地,感觉口腔里有一种砂砾般的干涩。

现在是下午两点三十五分,他已经迟到了。

路面上很久才有一辆车经过,即使偶尔出现一辆,不是呼啸而过就是在他招手时直接变道绕开,仿佛他是什么不祥之物。他开始在脑子里盘算要不要给姚夏打电话,但又觉得这个时间点就算打过去,对方问“你在哪儿”他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把手机地图缩到最小,发现自己的定位离目的地还有一段不小的距离,而那条路弯弯绕绕,像一条被随手丢在地上的鞋带。

就在他几乎要绝望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突突突”的声响。

他回过头,一辆蓝色的三轮车正从背后慢慢爬过来。驾驶座上坐着一个精瘦的老大爷,皮肤晒成深褐色,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头上顶着一顶草帽,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

三轮车后面的车斗里铺着一层蓝白条纹的编织袋布,看起来脏兮兮的,但这时候的周泽楷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他鼓起勇气朝老大爷喊了一声:“师傅!能载我一段路吗?”

老大爷“嘎吱”一声踩了刹车,三轮车晃晃悠悠停在离他两米远的地方。老头转过头来,眯着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然后冲他喊了一句什么。

周泽楷没听懂。

那是一串带着浓重乡音的方言,和他上大学时在普通话考试里听到的任何发音都不一样。他凑近了些,弯下腰尽量让自己显得礼貌而诚恳:“师傅,我要去这个地方,您看看顺路吗?”他把手机屏幕递过去,上面亮着导航的目的地。

老大爷低头看了两秒,然后抬起头来冲他咧嘴一笑,露出一排被烟草熏黄的牙齿,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懂!上车!”

周泽楷如蒙大赦,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上了后面的车斗。他刚坐稳,三轮车就发出一声沉闷的怒吼,沿着坑坑洼洼的路面颠簸着向前冲去。他不得不死死抓住车斗边缘的铁栏杆,感觉自己像一颗被放进筛子里的黄豆,整个人都在上下左右地乱晃。风吹得他睁不开眼,他只能眯着眼睛看路边的野草和电线杆飞速后退,心里默念着这次应该没问题了。

三轮车开了大约十分钟,在一个路口拐了个弯,速度慢下来,最后停在一片开阔的空地上。

老大爷回头冲他喊了一句方言,语气里带着完成使命的骄傲。

周泽楷爬下车,道了谢,环顾四周。

他愣住了。

这不是他要来的地方。

面前是一个巨大的、“富贵广场”的招牌,但那四个字已经褪色得几乎看不清了,招牌上的铁架锈迹斑斑,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腐蚀出来的。

广场正面的玻璃门紧闭,门上交叉贴着两条发黄的封条,透过布满灰尘的玻璃望进去,只能看见黑漆漆的一片和几张东倒西歪的塑料椅子。地面散落着传单和宣传册,被风吹到了角落里堆成一团,像什么动物的巢穴。

他往后退了两步,抬头看天。太阳还挂在半空,但不知道为什么,这片空地上的光线似乎比别处暗了一个色号。不是阴天的那种暗,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压住的感觉,像有一层看不见的薄膜笼罩在头顶,把阳光过滤得稀薄而冷淡。

耳边安静得不正常。

没有蝉鸣,没有鸟叫,甚至连风声都是低沉的、断断续续的,像什么东西在不远处喘息。周泽楷下意识地把手机握紧了一些,拇指悬在拨号键上,犹豫着要不要现在就打给姚夏。

然后他注意到了那间冷库。

富贵广场左边大约五十米的地方,孤零零地矗立着一栋低矮的建筑,灰白色的水泥外墙,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巨大的金属门。门上刷着几个大字,红漆已经剥落了大半,只能隐约分辨出“XX冷库”的字样。

门的上方挂着一块手写的木牌,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转让出租”。

冷库的金属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大约十厘米的缝隙。从那个缝隙里渗出来的空气和周围完全不同,潮湿、阴冷,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不是腐烂,也不是霉变,而是一种更原始的、类似于地下室深处才会有的那种沉重的凉意。

周泽楷站在离冷库至少有二十米的地方,却感觉自己已经闻到了那股味道,或者更准确地说,是那股味道主动找到了他。

他强迫自己把视线从那个缝隙上移开。

四周没有任何人。没有行人,没有车辆,甚至连一只流浪狗都没有。远处的地平线上立着几栋烂尾楼,裸露的钢筋混凝土骨架像某种巨大生物的遗骸,空洞的窗口一层叠着一层,越往上看越觉得那些黑洞洞的窗户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看。

他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下午两点五十八分。

信号满格。电量还有百分之六十三。

他开始犹豫要不要给姚夏打电话。也许他来错地方了,也许导航出了偏差,也许那个老大爷把他带到了某个读音相近但毫不相干的地点。他想再查一下地图,但手指刚一划屏幕,一条微信消息就弹了出来,来自姚夏:

“你到了吗?我在门口了。”

周泽楷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抬起头,再次环顾四周,空地上依然空无一人。他不知道该回复什么,对方又问了一句:

“你在哪?”

他深吸一口气,拨通了语音通话。

响了两声就接了。对面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语气轻快得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喂?周设计师?你到了?”

“姚小姐,我到了,但是我——”他顿了顿,觉得自己接下来的话听起来会很蠢,“我不确定是不是对的的地方。这里有一个富贵广场,但是已经停业了,旁边还有一个冷库。”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发出一声干脆的笑:“对对对,就是那儿!你在富贵广场门口等着,我开过来接你,我的车是白色的,两分钟就到。”

电话挂了。周泽楷盯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还没来得及消化“就是那儿”这句话的意思,远处已经传来轮胎碾过碎石的声音。

一辆白色SUV从灰扑扑的小路上拐了出来,速度不快,但姿态极其流畅,像一把刀切开黄油。车子稳稳地停在他面前不到半米的地方,发动机安静地熄了火,驾驶座的门“砰”一声弹开。

一个女人从车里跨出来。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亚麻衬衫,袖子随意挽到手肘,下面是一条黑色的阔腿裤,脚上踩着一双金色的凉鞋,脚趾上涂着亮红色的甲油。头发是深棕色的,微卷,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但她完全不在意,随便用手拢了一下就甩到耳后,露出一张五官分明的脸。眉毛浓而直,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笑起来的时候眼尾会微微上挑,像是时刻准备好迎接什么有趣的事情。

她比周泽楷矮了大约半个头,但整个人散发出来的气场完全是另一个量级的。她没有任何犹豫或试探,径直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来,动作大方坦然:“你好你好,姚夏,你叫我小姚就行。辛苦你跑这一趟了,这地方确实不好找。”

周泽楷握住她的手,感觉到对方的掌心干燥温热,握力比他想的有力得多。“周泽楷。”他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小很多。

“我知道,你领导跟我爸介绍过的,说你是他们公司手里活儿最细的。”姚夏松开手,已经转身朝车那边走了,“上车吧,还得往前开一小段,走路要十几分钟呢。”

周泽楷愣了一下:“还要开?”

“对啊,刚才你在的那个富贵广场是这片商业区的前面,我们这地方在后面,中间隔着一片没修好的路,车能过但人不方便走。”她拉开车门,侧头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轻快,“上来吧,别客气。”

周泽楷上了车。副驾驶座上放着一瓶矿泉水和一袋已经拆开的薯片,姚夏随手把矿泉水拿起来递给他,然后把薯片袋子往中控台上一搁,发动了车子。

“你是第一次来这片吧?”她一边打方向盘一边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是的。”周泽楷老老实实地回答,“我之前完全不知道这边还有……这种地方。”

“那当然,这地方荒了至少有三四年了。”姚夏笑了笑,“富贵广场是前几年搞的商业综合体,烂尾了,旁边的冷库也早就关了,现在基本就是一片废地。不过我们正好就需要这种地方,安静,没人打扰,最重要的是便宜。”

“你们是做……什么业务的?”周泽楷试探着问。从他被指派这个任务到现在,他只知道甲方要“对某处现有建筑空间进行功能性改造设计”,至于改造成什么、用来干什么,领导没说,他也没问。

他以为就是一个普通的娱乐场所,量尺寸、画图、出方案,一套流程他已经做了五年,闭着眼睛都能走完。

姚夏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一点笑意,那神情让周泽楷莫名地不安。

“你没看我们之前给的资料?”

“我看了一些,但可能——”

“没关系,到了你就知道了。”

车在一栋不起眼的单层建筑前停下来。这栋建筑比旁边的冷库稍大一些,方方正正的,外墙刷着白色的涂料,但已经有些地方起皮剥落了。大门是一个银灰色的金属卷帘门,半开着,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姚夏下了车,从包里掏出一串钥匙,弯腰去开卷帘门旁边的一扇小门。周泽楷跟在她身后,注意到门框上方的墙面上有一个已经褪色的招牌,字迹模糊得几乎无法辨认,但隐约能看出几个字的轮廓。

门开了。

姚夏率先走了进去,伸手在门边的墙上摸了一下,“啪”的一声,头顶的日光灯管闪了几下,终于亮了。惨白的光线填满了整个空间,周泽楷看清了室内的情况——空旷、灰暗、地上散落着一些废纸和塑料布,墙角堆着几把破椅子,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不太新鲜的灰尘味道。

“怎么样,够大吧?”姚夏张开双臂转了一圈,像是在拥抱整个空间,“实用面积大概三百二十平,层高四米六,水电改造的空间都很大,你要愿意的话,搭二层都没问题。”

周泽楷环顾四周,职业病让他的大脑自动开始测量和计算。动线、分区、采光、通风,一系列参数在脑海中闪过,但他还是没搞明白这地方到底要用做什么。

“姚小姐,我还是不太清楚你们具体的业务方向,”他斟酌着措辞,尽量让自己听起来专业而克制,“方便的话,能跟我说一下最终的使用场景吗?这样我在做空间规划的时候会更有的放矢。”

姚夏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又露出了那个让周泽楷不安的笑容。

“当然方便,”她说,“这栋楼我们要做的是——一个沉浸式恐怖主题密室逃脱。”

周泽楷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恐怖主题,密室逃脱。”姚夏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享受,“六个不同主题的房间,全部都是恐怖向的,越吓人越好。我们要做这片地区最专业的恐怖密室,没有之一。”

周泽楷感觉自己的血液流速变慢了一些。

他是一个室内设计师。他设计过高端住宅、精品商铺、咖啡厅、美容院,甚至宠物店。他擅长的是用暖色调的灯光营造温馨感,用合理的动线提升舒适度,用恰到好处的软装点缀来提升空间格调。

这些是他五年职业生涯里反复打磨的核心能力,是他从那个顶尖大学建筑系毕业之后一点点积累起来的看家本领。

但恐怖主题密室逃脱,他连玩都没有玩过。

他甚至不敢看恐怖片。

“那个,”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而遥远,“您说的恐怖主题,具体是哪种恐怖?”

姚夏的眼睛亮了起来,像一个小孩子终于被允许拆开生日礼物。

“走,我带你去看看场地规划。我们有六个主题区域,面积不一样,对应的故事背景也不一样。”她已经迈步朝里面走了,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第一个主题叫‘解剖’,医疗恐怖方向的。模拟一个废弃的地下诊所,整体色调我们用冷白色和暗红色做对比,家具全部定制成手术台、器械柜那种风格。灯光设计上要用那种不太稳定的日光灯管,时不时闪烁一下。音响方面我们跟专业的音效团队合作过,会有心跳声、液体滴落声、金属器械碰撞声,还有一些更刺激的——比如人声,但那个人声不是从外面传进来的,而是让你觉得就在你身边,甚至是……”

姚夏说到一半回过头来,发现周泽楷站在原地没动,脸色有些发白。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周泽楷说,“您继续。”

姚夏耸了耸肩,继续往前走了两步,伸出手指着空旷空间的一个角落:“第二个主题是‘镜像迷宫’。这个不靠道具吓人,靠的是空间错位和心理压迫。整个区域我们会用镜面全覆盖,天花板、地板、四面墙壁全都是镜子,再加上特殊的灯光设计和多重反射,人在里面会分不清方向,看到无数个自己和其他……你以为是你自己,但那个影子动得比你慢半拍。”

周泽楷感觉自己的后背贴上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他下意识地把手插进裤兜,指尖碰到了一个冰冷的硬物——他的手机。他想起手机里还有一条上午领导发来的消息,内容只有一句话:“这个客户很重要,你多花点心思。”

他在脑子里飞快地计算了一下自己被解雇的可能性。公司业绩下滑,领导开始降本增效,上个月已经裁掉了行政部的一个姑娘和销售部的两个人。如果他们部门也要裁人,那么业绩最差的、表现最平庸的、在关键项目上出过问题的,都会被划进那个名单里。

他看向姚夏。她已经走到了房间更深处,正蹲在地上用手敲一块地砖,查看到底能不能掀起来。她的动作随意而自信,像是在检查一件属于自己的东西。

周泽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然后他拿出手机,走到门口,拨通了领导的电话。

响了三声,接通了。

“领导,我有个事情想跟您沟通一下。”

“说。”

“这边甲方要求的项目是……恐怖主题的密室逃脱。这个方向跟我擅长的领域不太匹配,我担心我做出来的效果达不到客户的预期。您看有没有其他同事——”

“周泽楷。”对面打断了他,语气不像是在商量,“你上季度的业绩我记得是在部门排倒数第三,对吧?”

周泽楷说不出话了。

“这个项目你要是做不下来,或者做出来让客户不满意,你也知道现在公司的状况,我很难帮你争取什么。这个季度的考核标准你已经看到了,你自己算算还差多少。”对面顿了一下,“能干就干,不能干也行,你考虑清楚。”

电话挂了。

周泽楷站在门口,六月的热风裹着灰尘扑在他脸上,干燥而沉闷。

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最后变成一片漆黑。他抬起头,看见姚夏从房间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卷尺,歪着头看他。

“打完了?”

“嗯。”

“所以,你要做吗?”她的语气依然轻快,但眼神里多了一种审视的意味。

周泽楷把手机收进口袋。

“做,”他说,“您把需求再跟我详细说一遍吧。”

姚夏笑了,这次的笑容和之前不太一样,多了一些认真和满意。

“进来,我给你看看剩下的四个主题。”

周泽楷迈步走进那扇小门,日光灯管在他头顶闪了一下,发出细微的电流声。他闭上眼停了一秒,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周泽楷,你一个C大毕业的室内设计师,不能被几个假鬼吓倒。

这句话在脑海中响起的时候,姚夏已经开始描述第三个主题了。她用的第一个词是“废弃校舍”,周泽楷觉得自己的胃轻轻抽动了一下。

他有不好的预感。

——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周泽楷一边听着姚夏的描述,一边用手机的备忘录记录下所有设计要点。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空间尺寸、材料规格和灯光参数上,忽略那些让他后背发凉的故事细节,但这个过程比他想象的要艰难得多。

姚夏描述六个主题的时候语速很快,配合着手势和偶尔的现场示范,整个人像一团移动的火焰,从房间的这头烧到那头。她告诉周泽楷第三个主题叫“废弃校舍”,模拟一个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小学,走廊尽头的女厕所会有冲水声和孩子的笑声;第四个主题叫“电梯惊魂”,会让玩家体验在一个永远到不了目的楼层的电梯里困十五分钟,这期间墙壁会“渗”出暗红色的液体,天花板会降下人形道具;第五个主题叫“地下车库”,灯光设计成昏暗闪烁的应急灯状态,配合汽车警报器被触发的声响和某些更让人不安的低语;第六个主题是“终极版”——一个需要签免责协议才能进入的沉浸式剧场,她只说了“每个人都会看到自己最恐惧的东西”这一句话,就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没有再提供任何细节。

周泽楷没有追问第六个主题的事。

他觉得自己已经知道了够多。

离开那栋建筑的时候,天色已经不早了,太阳偏西的方向把那片荒地的影子拉得很长。

富贵广场的锈色招牌在夕阳光里呈现出一种暗沉的红褐色,冷库的金属门缝里渗出的那股阴冷空气似乎比白天更加浓重了一些。周泽楷几乎是跑着上了姚夏的车,安全带“咔嗒”一声扣上的瞬间,他感觉到一种巨大的、不体面的如释重负。

姚夏把他送到了最近的地铁站,挥手告别的时候笑着说了一句“期待你的方案”。周泽楷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大概维持了一个专业设计师应有的得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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