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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我知道没什么好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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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当天晚上回到出租屋,他打开电脑对着空白的CAD界面坐了两个小时,什么都没画出来。

不是画不出来,是不敢画。

他每一次试图在脑海中构筑那个空间的内部结构,脑海里就会自动填充上姚夏描述的那些细节——滴水的管道、闪烁的日光灯、镜子里反射出的无数个自己、走廊尽头的女厕所传来的孩子笑声。

他会不由自主地代入到玩家的视角里,然后在虚拟的恐惧中卡住,无法用设计师的眼睛去客观地看待那个空间。

他想起了另一件事。上大学的时候,室友拉着他去玩过一次鬼屋,是那种商场里临时搭建的简易版,十几分钟就能走完。他在第一个转角就被突然弹出来的道具吓到蹲在了地上,剩下的全程几乎是闭着眼睛被室友拽着走完的。回到寝室之后,其他三个男生笑了他整整一个晚上。

那件事之后他再也没有进过任何形式的恐怖娱乐场所。

而现在,他需要亲手设计一个。

周五到周日,周泽楷强迫自己做了三天市场调研。他查遍了本市所有的恐怖密室逃脱的官网和点评网站,看了上百条用户评价和密室结构分析帖,整理了厚厚一叠关于动线设计、机关触发机制和氛围营造的技术资料。

他把恐怖当成了一个需要解决的设计难题,用他擅长的理性思维去拆解、分析、归纳,试图找到一种方法,让自己能够在不被吓死的前提下完成这个项目。

周一早上他走进办公室,把整理好的资料摊在自己桌上,打开CAD,开始画第一版平面图。

从早上九点到晚上七点,他只离开了座位两次,一次是上厕所,一次是去茶水间接水。同事们陆续下班离开,有人经过他的工位时会好奇地瞥一眼屏幕,然后露出一种“这玩意儿真有意思”的表情。

他没有回应任何一个这样的目光,耳机里放的是没有任何歌词的白噪音,心跳被维持在一个平稳的速率。

下午四点的时候,他画完了“解剖”主题的空间平面图。九点到十六点,七个小时。他在图纸上标注了所有的功能分区、家具尺寸和电气点位,把姚夏提到的每一个设计要点都转化成了具体的施工参数。手术台的位置在一个微微抬高的平台上,四周预留了隐藏式灯带的安装槽,灯光控制系统预设了五种不同的模式,其中一种可以让所有的冷白光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同时熄灭三秒钟。

他保存文件的时候手指在触控板上停了一瞬。

想像自己站在那个房间里,四周的手术台上放着形状可疑的器械,头顶的灯突然全部熄灭,黑暗中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和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心跳声——

周泽楷关掉了那个文件,打开了“镜像迷宫”的图纸。

做下去,他告诉自己,你在做的是设计,不是体验。你是设计师,不是玩家。

但这句自我催眠的效果已经不如前两天那么好了。他花了整整三个小时才把镜像迷宫的初步框架搭完,比预想的时间多了一倍。每当他在图纸上画出一面镜子的位置,他都会不受控制地开始想像站在两面相对的镜子之间会看到什么——无数个自己不断向深处延伸,最远处的那个小到几乎看不见,但如果你一直盯着看,它好像会动,好像和其他的那些自己不在同一个节律上——

周泽楷猛地合上笔记本电脑。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他抬起手腕看表——晚上十一点零八分。整层楼只剩下他工位的这盏灯还亮着,惨白的LED灯光在黑暗的开放式办公区里画出一个孤零零的光圈,光圈之外全是浓稠的、不确定的暗影。

他站起来,动作比平时轻,也不知道在怕吵醒谁。

收拾东西用了不到一分钟:笔记本电脑塞进双肩包,水杯拧紧盖子塞进侧袋,桌上散落的草图纸叠整齐夹进文件夹。他做完这一切之后站在工位前迟疑了片刻,目光扫过周围空荡荡的座位——白天那些被活人占据的位置现在只剩下了椅背和显示器,每一台黑色的屏幕都像一面没有反光的镜子,隐约映出这层楼的天花板,和一些他不想去辨认的模糊轮廓。

他决定不走电梯。

不,不是决定,而是电梯口的状况替他做了这个决定。他走到电梯厅的时候,两个电梯门都紧闭着,中间那小块液晶屏上什么数字都没有显示,是那种关机状态下才会出现的死寂。他按了上行和下行的按钮,什么都没有发生。他又按了两下,安静的,按钮甚至没有亮起来。

电梯停了。这个点了,物业大概已经关闭了这栋楼的电梯系统。

周泽楷站在电梯门前,感觉到一种细微的、从脚底蔓延上来的寒意,不是生理上的冷,而是那种在陌生环境里被剥夺了熟悉路径之后的安全感的流失。他转过身,应急通道的铁门就在电梯厅的左侧,一个绿色的“EXIT”标识在黑暗中发出幽幽的光,像一只悬浮在空中的眼睛。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门。

应急通道里的情况和电梯厅完全不一个样。门后的空间骤然变得逼仄起来,两边的墙面刷着粗糙的灰色防火涂料,地面是水泥台阶,扶手是冰凉的不锈钢管。

头顶是一排每隔两层才有一个的感应灯,理论上是有人经过时会自动亮起,但周泽楷刚跨进去第一步就发现——这排灯有一半以上是坏的。

他站的地方,头顶那盏灯亮了一下,发出微弱的光,照亮了往上半层和往下半层的台阶。但再往下,灯光就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衰减下去,在大概转了两个弯的地方彻底消失在黑暗中,像光线被什么东西吞噬了一样。

周泽楷在门口站了十几秒,低头看着那片黑暗。

他在22楼。

走楼梯下去,要走22层。

他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打开了手电筒。一道白色的光束切开了面前的黑暗,在水泥台阶上投下一个晃动的圆形光圈。他握紧手机,开始往下走。

第一层走得还算平静。他的脚步在空旷的楼道里被放大成一种空洞的回响,每一步都好像有另一个人在模仿他,在他身后隔了一层的台阶上踩着同样的节拍。他告诉自己那是回声,只是回声,物理学的常识在这种封闭空间里会形成这样的听觉效果,和任何超自然的东西都没有关系。

走到21楼到20楼的转角平台时,他看到墙面上贴着一张纸。手电筒的光扫过去,是一张物业的停电通知,白纸黑字,上面盖着红章,落款日期是三天前。

他甚至还认真读了读上面的内容,确认电梯停运时间和应急通道的照明维护安排,虽然维护安排那一行被“灯管故障正在维修”这几个字轻描淡写地带过去了。

他开始觉得也许没那么糟。不就是走楼梯吗,22层楼,平时坐电梯一瞬间的事,走起来也就几分钟。他加快了一点步伐,手机的光束在台阶上跳动,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动物在前面领路。

20楼到19楼。

19楼到18楼。

他感觉到裤腿带起的风开始在楼道里形成一种低沉的嗡鸣,和手机扬声器里若有若无的声音混在一起——他刚才忘了关掉白噪音的播放器,耳机拔掉之后声音从手机外放里传出来,在封闭空间里变成一种无法辨认来源的、持续的低频振动。

他伸手去按暂停键的时候,手电筒的光晃了一下。

就那一瞬间。

光扫过了18楼楼道门的那个位置。那个门上嵌着一小块长方形的玻璃窗,透过玻璃可以看见18楼的走廊。走廊里的灯是灭的——整栋楼这个时间点当然不可能还有灯亮着——但那片黑暗里,在手电筒的光扫过的那零点几秒里,玻璃窗后面出现了一个东西。

不是什么东西。

周泽楷整个人僵在了台阶上。他的大脑花了大概零点五秒处理了视网膜上残留的信息,给了他一幅清晰的画面:玻璃窗后面是一张脸,或者至少是一个形状和大小都和人脸完全一致的轮廓,颜色是惨白的,在黑暗中像一张被裁切出来的纸片,两只眼睛的位置是两个更深的黑洞。

他的心跳从平缓的节律直接跳进了一个完全混乱的频率,像是有人在他胸腔里打翻了一整盒弹珠,每一颗都在不同的方向弹跳撞击。手电筒的光定在了那个方向,他不敢动,不敢呼吸,甚至不敢眨眼,就那样举着手机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上的玻璃窗。

光定住了三秒之后,他看清了。

那不是一个东西,不是一张脸,不是什么——

那是一个消火栓箱。

玻璃窗后面反射出来的,是消火栓箱的玻璃门。他手电筒的光从斜上方打过去的时候,玻璃表面反射回来一个椭圆形的光斑,边缘模糊,轮廓恰好和一个人类的头部重合,那两个看起来像眼睛的黑洞是消火栓箱里的暗影区域,因为没有光线进入所以在反射中呈现出深不见底的黑色。

周泽楷闭上眼睛。

他在黑暗里站了大概五秒钟,听到了自己的心跳正在以一个缓慢而不均匀的曲线从狂乱的峰顶回落,像一只被捏住翅膀的飞虫在逐渐放弃挣扎。他睁开眼睛,手电筒的光再次照向那个方向,这次他看得更清楚了——消火栓箱的红色边框甚至在电筒光里若隐若现,和刚才那张“脸”的形状完美地套合在一起。

他继续往下走。

但脚步已经不是刚才那个节奏了。他的脚掌每次接触台阶都比平时更用力一些,好像要把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能确定自己真的站在地面上。手电筒的光不再像之前那样随意地扫来扫去,而是专注地照着面前两米内的台阶,像一个在雷区里小心翼翼前行的排雷兵,生怕光照到不该照的地方,看到不该看到的东西。

17楼。

他路过17楼楼道门的时候都条件反射地把光朝另一个方向偏了偏。

16楼。

15楼到14楼的这段楼梯是整栋楼里最长的一段,中间没有转角平台,一跑就是连续二十四级台阶。走到中间的时候,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脚步声。不是自己的呼吸声。不是手机的电流声。

是一个“咚”的声音。

很闷,很短促,像是什么东西在墙里面——不,不是墙里面,是在墙的另外一侧,和他只隔着一层混凝土和砖块。声音的来源大致在他的右侧,也就是楼道墙壁的另一边——14楼或者15楼的某个房间。

他停下来了。

“咚。”

又一声。

这一次间隔了大概十秒钟,方向好像变化了,听起来像是在他的上方,又像是在后方,位置模糊得像是在空气里缓缓移动。他下意识地把手电筒的光从台阶上移开,朝头顶的方向照了一下——什么都没有,只有灰色的天花板和一个感应灯,那个灯甚至懒得在他经过的时候亮一下。

他把光收回来,继续往下走,脚步加快了一倍。“咚咚”声还在响,忽远忽近,有时候听起来像是有人在用拳头轻轻敲击另一侧的墙壁,有时候又像是某种机械装置定时发出的撞击。他开始在心里列出所有可能的合理解释:可能是这栋楼的中央空调管道昼夜温差导致的热胀冷缩,可能是某层楼有窗户没关好风吹动了什么东西,可能只是他的耳朵在这种过于安静的环境里开始自动生产声音来填补空白。

这些都是合理的解释。

但合理的解释并不妨碍周泽楷的后背已经完全被冷汗浸透。他的衬衫贴在皮肤上,湿冷黏腻,像一层不属于他自己的东西包裹着他。他加快了下楼的速度,从一步一级变成了一步两级,手电筒的光在台阶上颠簸得几乎看不清路面,但他不敢慢下来,因为每多在这个楼道里待一秒,他的大脑就会多生产一些他不想听到的声音和不想看到的画面。

13楼。

12楼。

11楼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发现手电筒的光变暗了。

不,不是变暗了,是光束的范围在缩小,边缘从明亮的暖白色变成了暗淡的浅黄色。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电量不足,10秒钟后将自动关闭手电筒。

“别——”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在楼道里炸开,像个正常人突然在公共场合发出怪叫。他没有来得及说完那个字,手电筒的光就灭了。

黑暗。

完全的、彻底的、密不透风的黑暗。

不是那种卧室里拉上窗帘后还剩一点微弱光源的黑暗,而是地下深处的、没有窗户的、人造光源消失之后的、纯粹的黑暗。周泽楷站在11楼到10楼的楼梯中间,前后左右上下全都是同一种浓稠的黑,像是有人把一桶墨汁从头浇到脚,把他整个人浇成了一个没有视觉生物。

他站在原地不敢动了。

不是不想动,是不知道怎么动。失去视觉之后他的平衡感开始出现偏差,他感觉脚下的台阶好像变得不稳定了,地面在倾斜,四周的墙壁在缓慢地朝中间压迫过来。他伸出右手去摸墙壁,手指触到粗糙的灰色涂料的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一种巨大的、原始的安慰——墙在这里,墙还在,墙是实在的,墙可以扶,墙可以沿着走,墙可以靠。

他把整个手掌都贴在了墙面上,开始沿着墙一步一步地往下蹭。

一步。两步。三步。

十一步。

他数着自己的脚步,在黑暗中以一种盲人的方式移动。他的左手抓着手机,右手贴着墙壁,脚在地上摸索着踩下去,每踩一步都要先试探一下前面是台阶还是平台。速度慢得像是在爬,但他在移动,他在离一楼越来越近,他在离开这个该死的楼道。

走到第八步的时候,他的手碰到了一样东西。

不是墙壁了。是凉的,光滑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灰尘触感。他沿着这东西的形状摸了一下——圆的,直径大概五六厘米,从墙面凸出来大约三厘米,后面连着一根细长的杆子,杆子是金属的,上面有一些凹凸不平的纹路。

应急通道里的消防报警按钮。

他的指尖碰到按钮表面的瞬间,手指滑了一下,力道没控制好,轻轻按了下去。

没有警报响。

但有一个声音从按钮内部传了出来,“咔嗒”一声,像是什么机关被触发了。然后,在他身侧不到两米的地方,应急通道的门突然弹开了一条缝。

不是楼道门。是楼层的防火门。

那个“咔嗒”声触发了某个他不知道的电路连接,让这层楼的防火门锁扣弹开了。那扇厚重的金属门在没有被任何外力推动的情况下,自己朝走廊的方向打开了大约十厘米,露出一条垂直的、浓黑色的缝隙。

从那个缝隙里渗出来的空气和楼道里完全不同,更冷,更干,带着一种纸张和塑料和灰尘混合的气味——是办公区域的气味,是他每天白天都会闻到的那个气味,但在凌晨的黑暗中从一道自己弹开的门缝里飘出来的时候,它不再是熟悉的、安全的气味。

周泽楷往后跳了一步。

这一步他完全顾不上脚下的台阶了,左脚踩空了一半,整个人朝后仰去,右手拼命在空中划了一下想抓住什么东西,最后勉强用手肘磕在了楼梯扶手上才稳住了身体。

手机从他左手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屏幕的微光照亮了一小块地面,他看到自己站在两级台阶的交界处,左脚的前脚掌踩在下一级台阶的边缘,身后再退半步他就会滚下去。

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微微的颤抖,是那种控制不住的、整个前臂都在小幅度振动的发抖,像一台过载的机器在震颤中发出高频的嗡鸣。

他弯腰捡起手机,弯腰的动作太快,头差点撞到上方的楼梯板。

那扇门还开着。

那条黑色的缝隙还在那里,像一只半睁的眼睛,正对着他的方向,等待着他做出某种反应。周泽楷盯着那条缝看了三秒钟,把手电筒重新打开了——手机还有百分之四的电量,手电筒的光比之前暗了很多,发出一种暗淡的、偏橙黄色的光,像一个即将燃尽的灯泡在做最后的挣扎。

他用手电筒的光扫了一下那扇门。

透过十厘米的门缝,他看到走廊里什么都没有。就是一条再普通不过的办公走廊,一侧是排列整齐的办公室门,另一侧是朝外的窗户,窗外是城市夜空中惨淡的、被光污染染成橙色的云层。整条走廊空荡荡的,没有任何不该出现在那里的东西。

他伸手把那扇门拉上了。

金属门框和门扇碰撞的声音在楼道里闷闷地炸开,像一个句号,把他刚才从那个缝隙里感受到的所有不祥都封在了门后面。他靠在墙上喘了几口气,胸口的起伏幅度大到他自己都觉得夸张。

然后他继续往下走。

带着那束暗淡的橙黄色光,贴着墙壁,一步一步,像个学习走路的孩子一样谨慎而缓慢地向下移动。他经过了10楼、9楼、8楼,每一个楼层的防火门都被他刻意避开,手电筒的光对准脚下的台阶,坚决不再往两边多扫一寸。

7楼到6楼的转角平台,他看到了一个东西。

不是防火门,不是消火栓箱,不是任何可以被理性解释为建筑物内部设施的物体。那个转角平台上放着一样东西,就放在平台正中央,以一种刻意的、人为的方式摆放着。

一个矿泉水瓶。

不是空的。瓶子里大约还剩三分之一的水,无色透明的液体在手电筒暗淡的橙光下呈现出一种微微泛黄的色调。水瓶的品牌是市面上最常见的那种,没有任何特殊之处,除了一个事实——

这个矿泉水瓶被放在一栋写字楼的应急通道里,在凌晨,在7楼到6楼之间的转角平台上,在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会觉得这是一个需要被立刻扔进垃圾桶的位置上。

周泽楷站在离那个瓶子三步远的地方,盯着它看了五秒钟。

他的理性告诉他:这只是一个被某个人遗忘或者丢弃的空水瓶,里面的水是普通的水,瓶子是普通的塑料瓶,没有隐藏的意义,没有潜在的危险,没有任何需要被害怕的理由。

但他的脚步在把这个理性的信息和本能反应之间切换的那个瞬间,做出了一个完全自主的行动——他绕开了那个瓶子。从平台的边缘绕过去,后背贴着墙壁,侧着身子,像过一条独木桥一样,最大限度地拉开了自己和那个水瓶之间的距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

也许是因为在凌晨的黑暗中,在一个感应灯全部坏掉的应急通道里,一个被刻意放在平台正中央的三分之一满的矿泉水瓶,看起来太像是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了。

它的存在太安静了,太理所当然了,太像一个陷阱里的诱饵,等着某个人走过去弯腰捡起来,然后在弯腰的瞬间,背后出现一个——

周泽楷强行切断了这个念头。

他已经绕过了那个水瓶,继续往下走了。他加快了速度,这次不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更原始的驱动力——他想离开这个楼道,他想看到一楼的大门,他想站在户外,哪怕外面是凌晨的城市空气,哪怕外面可能在下雨,哪怕外面什么都没有,只要不在这个楼道里,不在这个伸手不见五指、每一步都可能踩到什么不该踩的东西的空间里。

5楼。

4楼。

3楼。

2楼。

他几乎是在跑了。楼下传来微弱的亮光——一楼大厅的灯光透过应急通道门上的玻璃窗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个长方形的、温暖的光斑。他看到那个光斑的时候,鼻子竟然酸了一下,像一个在荒野中跋涉了太久的旅人终于看到了人间的灯火。

他加快脚步冲向那个光斑——

然后踩到了一个台阶边缘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谁扔在那里的塑料文件夹。

他的左脚踩上去的瞬间就滑了出去,整个人朝前扑倒,膝盖和手掌同时撞在水泥台阶上,一阵尖锐的疼痛从他的左膝和右手掌心同时传来。手机从手里飞了出去,在地上弹了两下,滑到了一楼大厅的门前,屏幕朝下扣在地上。

他趴在台阶上,疼得呼吸都停了一拍。膝盖上的痛感像一根针扎进骨头里,右手掌心被粗糙的水泥地面磨破了一层皮,火辣辣地烧着。

他的眼镜歪了,鼻托卡在鼻梁侧面硌得生疼,他用手背把眼镜推正,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粗重而急促,像个跑完长跑的运动员。

他在黑暗里躺了几秒钟,然后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向那扇门,弯腰捡起手机,推开门,走进了一楼大厅里的灯光下。

应急通道的门在他身后重重地关上了。

大厅里有灯。

白色的、稳定的、不会闪烁的LED灯管,照亮了这栋楼的大堂。前台接待处的桌椅摆放整齐,墙上的挂钟显示凌晨一点十三分,大厅的地面是光洁的大理石砖,倒映着头顶灯管整齐排列的光影。一切都很正常,一切都很安全,一切都和每天晚上他离开公司时看到的画面一模一样。

周泽楷站在大厅中央,感觉膝盖上的疼痛正在从尖锐的刺痛变成一种持续的、闷闷的钝痛。他低头看了一眼,卡其色裤子的左膝位置磨破了一个洞,洞口周围渗出了一点点血迹,在他浅色的裤子上显得格外刺目。

他抬起头,看向大厅玻璃门外。

外面黑沉沉的,路灯的光芒在地面上画出一圈一圈的光晕,没有行人,没有车辆,整座城市都在沉睡。他站在这座城市无数个平凡夜晚中的一个里,浑身是汗,膝盖出血,一只手被磨破了皮,另一只手握着只剩百分之二电量的手机。

周泽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呼出来。

他走出了大楼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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