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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解剖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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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泽楷走进公司大门的时候,左腿的膝盖还在隐隐作痛。

昨天从应急通道摔的那一跤比他以为的要严重一些。回家之后他卷起裤腿检查过,膝盖上擦破了一大片,表皮下的嫩肉裸露出来,边缘已经开始结痂,但中间那块还是湿的,有透明的组织液在往外渗。他用碘伏擦了一遍,疼得他咬住毛巾的一角闷哼了好几声,然后在伤口上贴了一块巨大的防水创可贴,把裤腿放下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走路还有点瘸,但进了写字楼大厅之后他就刻意调整了姿态,把身体的重量均匀分布在两条腿上,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正常。

他打卡、进门、走向自己的工位,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直到他放下双肩包、拉开椅子坐下的那一刻。

“你们听说了没有?就咱们这栋楼,不知道哪家公司的人,昨天大半夜的从应急通道里摔出来了。”

前台小姑娘苏念的声音不大,但在这个所有人都刚坐下、还没来得及戴上耳机的时间段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进了周泽楷的耳朵里。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方停住了。

“摔出来了?”另一个女声接话,是财务部的林姐,“什么情况?”

“保安大哥说的,昨天晚上值班,大概凌晨一点多,忽然看见一个人从应急通道里滚出来——”苏念刻意压低了声音,但那种讲八卦时的兴奋感让她的音量依然维持在半个办公区都能听清的程度,“浑身是血,瘸着腿,脸色煞白煞白的,从大厅走出去的时候差点没扶住玻璃门。”

周泽楷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膝的位置。卡其色的裤子遮住了伤口,看不出任何异常。他把手放到膝盖上,掌心下面传来一阵轻微的灼热感。

“浑身是血也太夸张了吧,”有人笑了一声,“摔一跤能摔出浑身是血?”

“保安大哥的原话就是‘那血都把裤子染红了’,你别不信。”苏念的语气笃定得像是在念一份官方通报,“关键是时间点啊,凌晨一点,应急通道,你说这个人加完班不走电梯走楼梯是什么意思?是不是电梯里出了什么事不敢坐?”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在办公室里激起了此起彼伏的议论声。

周泽楷感觉自己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

“我跟你讲,我之前就听说过,这栋楼以前那块地是个——怎么说呢,不太干净的地方。”说话的是市场部的老刘,入职八年,是公司里资历最老的员工之一,平日里就喜欢在各种场合传播都市传说,“当年还没盖这栋楼的时候,那片是个什么厂子来着,反正出过事。”

“你别在这儿吓唬人——”

“我没吓唬你们,你们去问问那些在这栋楼待得久的老物业,谁不知道?前年有个保安大夜班巡逻的时候,在应急通道里听到有人哭,还是个小孩的声音,吓得好几天没来上班。”

周泽楷的身体已经彻底僵在了椅子里。他的目光呆滞地盯着面前的电脑屏幕,桌面上还是一个空白的CAD界面,光标在绘图区的正中央一闪一闪的,像一个等待他去填满的空洞。

应急通道,凌晨一点,浑身是血。

他知道自己必须说点什么。如果不说话,不在这个时候发出一点声音让自己融入这个喧闹的早晨,那么下一个被注意到的就是他了——那个瘸着腿进门的、脸色煞白的、一声不吭坐在角落里听完全程的人。

他清了清嗓子,伸手拿起桌上的水杯,站起身朝茶水间走去。每一步都走得尽可能自然,膝盖的疼痛被他咬紧了牙关压在表情之下。

经过苏念工位的时候,他甚至挤出了一个他觉得足够正常的表情——嘴角微微上扬,眼皮放松,看起来像是在认真听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苏念看了他一眼,笑着说了一句让他的心脏短暂停跳了半秒的话:“周哥你昨天也加班了吧?电梯停了你是咋下去的?”

“我走得早,”周泽楷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大一些,“电梯停之前就下去了。”

“哦,那就好。”苏念已经转过头去继续跟林姐聊天了。

周泽楷走进茶水间,把杯子放在饮水机下面,按下了出水键。水流撞击杯底的声音盖过了办公室里的议论,他盯着杯子里逐渐升高的水面,感觉自己像一台刚被重新启动的机器,各个部件正在以一种不太协调的方式慢慢恢复运转。

他端着杯子回到工位,戴上了耳机。

议论声被隔绝在了主动降噪的功能之外,他的世界重新变得安静。

桌面上那个空白的CAD界面还在等着他,而他已经在这个界面前坐了快一个星期了,“解剖”主题的方案还只是一个平面布局和一堆不成体系的标注,距离姚夏要求的“完整的、可落地的设计方案”还有很长一段距离。

他把昨天的文件打开,屏幕上出现了一个不规则形状的房间平面图。他在图上划分了接待区、前厅、手术室、器械室、恢复室和员工通道,用不同颜色的图层标注了家具、电气、灯光和空调点位。

从平面布局的角度来说,这已经是一个相当成熟的功能性空间了。采光口设置在员工通道一侧,动线设计避免了玩家和NPC的意外碰撞,每个功能分区的面积比例也符合商业空间的常规标准。

但他的眼睛一直盯着中间那个最大的空间——手术室。

这间手术室占据了整个主题区域将近百分之四十的面积,呈一个不太规整的矩形,长边大约八米,短边六米。他在图纸上给这个空间做了三层天花吊顶设计:最外层是石膏板,中间留了三十厘米的空腔用来走线,最内层是可拆卸的铝扣板,方便日后检修隐藏在吊顶里的机关设备。

他在吊顶的空腔里预留了四组灯光线路,分别控制主照明、氛围照明、应急照明和特效照明。主照明用的是色温四千K的LED平板灯,氛围照明隐藏在吊顶四周的灯槽里,色温两千七百K,可以在需要的时候切换成暗红色的滤光片,应急照明是两条贯穿整个空间的线条灯,沿着墙脚布置,特效照明——

特效照明他还没有完全想好。

姚夏昨天发来的消息还躺在他的微信对话框里,是一段语音,他在上班路上的地铁里点开听了。周围人声嘈杂,他把手机紧紧贴在耳朵上才勉强听清她在说什么。

“周设计师,我昨天又想了想那个‘解剖’主题,有几个具体的细节要求想跟你补充一下。”

她的声音在闹哄哄的地铁车厢里像一根细而韧的线,穿过所有的噪音准确地扎进了他的耳膜。

“手术室的白光一定要够白,够冷,给人一种不是在治疗而是在被解剖的感觉。手术台正上方的那盏无影灯,你能不能做成那种有点不稳定的?就是它会时不时地闪一下,不是完全熄灭那种闪,而是电压不稳的那种微微的抖动,人的眼睛能捕捉到的那种。我希望至少有五个NPC操作位——两个在左侧,两个在右侧,期中一个在手术间的位置。不是躲起来或者站在那里不动的那种,是要有动作的,比如拿起手术器械、低头检查患者、互相传递工具这种。我要玩家一进来就看到这些NPC在动,但他们的动作要有一个特点——比正常人的动作慢半拍,就好像他们不是真实存在的人一样。”

周泽楷在地铁上听到这一段的时候,列车刚好进站,刹车时产生的巨大噪音遮住了语音的后半部分。他等到车门关上之后又把那段重新放了一遍,这次他听清了每一个字。

五个NPC位置。

比正常人的动作慢半拍。

他当时就把手机锁屏放进了口袋里,靠在车厢门边的扶手上,花了整整两站路的时间才让自己的心率恢复到正常水平。

现在他坐在工位上,盯着屏幕上那个手术室的平面图,试图在脑海中构建出姚夏描述的那个场景。

冷白色的灯光从头顶倾泻下来,手术台上的人偶仰面躺着,形状各异的不锈钢器械。那些NPC不说话,不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躺在手术台上的人。

然后其中一个慢慢地举起了手中的手术刀,举到一半的时候停住了,刀尖正对着人偶的眼睛——

周泽楷猛地眨了一下眼睛,发现自己刚才那几十秒完全没有在看图纸。他的视线失焦了,瞳孔不知道对准了屏幕后面的哪一层虚空,整个人像一台死机了的电脑,光标在原地一闪一闪的,没有任何响应。

他把姚夏的语音又听了一遍。

这一次他打开了备忘录,一边听一边记录下她提到的所有要点:五个到七个NPC、手术台正上方的无影灯要做轻微抖动效果、周围要有器械盘和托盘架之类的医疗家具、墙面可以考虑用那种带暗纹的医疗板、地面用浅灰色的同质透心PVC地胶——这部分他反而觉得没问题,同质透心的PVC地胶脚感好,耐污,易于清洁,本身就是医疗空间的标准地面材料。

记录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姚夏说得太顺了。她对手术室里的每一个细节都说得头头是道,好像她自己就在那样的地方工作过一样。无影灯、器械盘、手术衣、口罩、帽子、手套——这些词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自然和流畅,好像描述一个血淋淋的手术场景对她来说和描述今天的天气一样轻松。

他想了想,给姚夏发了一条消息:

“姚小姐,你提的这些细节要求可以实现,但会增加不少预算。尤其是NPC的数量和动作设计这部分,涉及到人员培训和运营成本,你在做商业计划的时候要考虑一下投入产出比。”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十秒,对面就回了一条。

还是语音。

“预算的事情你不用担心,说实话我最不缺的就是钱。这个项目不计成本,只要效果够逼真,够让人心紧肉跳,花多少钱都行,这就是我给老头子的新事物。”

周泽楷盯着那条语音消息下面自动转换出来的文字,把“不计成本”和“心紧肉跳”这两个词放在心里默念了两遍。

他又发了一条:“那NPC的具体位置有什么偏好吗?我的意思是在平面布局上,需要给运营团队留出足够的操作空间和后台动线。”

“这个我们见面聊吧,你改天过来找我吧,提前说,我让司机去接你。”

“可以。”

发完这条消息之后,周泽楷退出了微信,重新把注意力放回到CAD上。他开始在手术室的平面图上标注NPC的操作点位——左侧两个,右侧两个,头部一个。

他把这些点位画成直径六十厘米的圆形,用红色图层标注,在图例里写上“NPC站位区”。然后他在这些红色的圆周围画了一条蓝色的虚线,那是员工动线,从员工通道进入,经过更衣室和准备区,再从手术室的后门到达各个点位。玩家动线则是从正门进入,一条完全不同的路径。

这就意味着在游戏进行的过程中,玩家和NPC永远不会在同一条动线上相遇。NPC从玩家看不见的地方出现,也从玩家看不见的地方消失,制造出一种他们不属于这个空间、但又无处不在的诡异感。

他在画这条蓝色虚线的时候,手指在鼠标上微微发凉。

他知道这种设计会达到什么样的效果。这不是猜测,这是他的专业知识告诉他的——当一个空间里的人从你看不见的方向出现和消失时,这个空间会比它实际上要大得多,也危险得多。

你的大脑会开始估算那些看不见的区域有多大、多深、多暗,而这种估算会无限放大你的恐惧,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下一个转角后面藏着什么。

他把这条蓝色虚线画完了,然后盯着图纸看了几秒,伸手把眼镜取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镜片。这个动作没有任何实际意义,镜片上连一个指纹都没有,他只是需要做一个动作来打断自己正在往下滑的思绪。

周围的办公室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键盘敲击声和鼠标点击声。

透过耳机微弱的环境音模式,他能听到背后工位的同事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能听出那种日常的、平淡的、属于正常工作日的语调。左边隔板对面的实习生正在用美工刀裁切一张A3纸,刀刃划过纸面的声音细长而清脆。右边坐在窗边的老周在用热水泡一杯速溶咖啡,塑料勺子和陶瓷杯碰撞发出的叮当声在安静的环境里显得格外清晰。

所有这些声音都太正常了。

正常到让他觉得荒唐。

他在一个正常的办公室里,坐在正常的工位上,周围的同事做着所有正常的白领都会做的正常的事情,而他的电脑屏幕上却是一个模拟地下诊所手术室的空间设计方案,图纸上标注着NPC站位区、特效灯光触发点和玩家心理压迫峰值区域。

他把图纸缩放到适合全局观看的比例,退后了一点靠在椅背上,像一位画家审视自己刚完成的作品一样审视着这张平面图。

从专业的角度来说,它很好。

动线合理,功能分区明确,尺度把控精准,每一个细节都在为一个共同的目标服务——让进入这个空间的人感到不舒服。

这个目标本身让周泽楷感到不舒服。

他重新往前坐直了身体,打开了另一个文件。那是他昨天整理的一份清单,上面列着他在做“解剖”主题设计时需要确认的技术参数:无影灯的选型要求、可调光LED灯带的色温范围、电动机关的控制系统、音效设备的点位布局、墙面饰材的质感要求……所有这些都是专业范围内的、他可以轻松驾驭的东西。

但清单最下面有一行他昨天半夜半睡半醒时用手机备忘录记下来的字,字迹潦草到他自己差点没认出来:

“血能不能做成温热的。”

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写下这行字的。也许是凌晨三点从噩梦中惊醒之后,意识还处于一种半梦半醒的混沌状态时,他抓起手机把这行字打了出来,然后又在下一秒被另一种意识覆盖,睡着了,把这行字的来历完全从清醒后的记忆里抹掉了。

他看着这行字,感觉自己像是见到了一个陌生人留下的笔记。

他删掉了这行字。

然后又把键盘上的Ctrl+Z按了回来。

不是因为他觉得这个想法有用,而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这行字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需要被正视的事实——他在做噩梦,关于这个项目的噩梦。

他的潜意识在他睡着的时候还在运转,还在为这个恐怖主题的密室逃脱设计方案贡献灵感,而且贡献出来的灵感比他清醒时想到的任何东西都要精准、都要有效、都要让人毛骨悚然。

这个认知比他正在设计的任何一个空间都更让他感到恐惧。

上午十点半,周泽楷注销了电脑的锁屏界面,拿起桌上的手机翻了一会儿通讯录,找到了一个许久没有联系的名字。

陈屿白。

他的高中同学,高考那年考上了本省最好的医科大学,本硕连读了八年,毕业后进了市中心医院,现在是普外科的一名主治医师。

他们上次联系还是两年前的同学聚会,陈屿白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手术服就来了,说是刚从手术台上下来,来不及换衣服。那顿饭吃到了晚上十一点,陈屿白的手机响了七次,有三次是医院的急诊电话。

周泽楷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四声,接通了。

“周泽楷?”对面的声音带着一种典型的职业性的干练,语速快,吐字清晰,没有多余的寒暄,“好久不见,什么事?”

“屿白,我想问你点事,关于手术室的。”周泽楷压低了声音,侧过头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尽量不让周围同事听到他的对话。

“手术室?”陈屿白的语气里多了一丝好奇,“你一个室内设计师问手术室干什么?你要改行开诊所了?”

“不是,我在做一个……空间设计的项目,需要了解一下手术室的环境和氛围。”

“哦,那你问吧。”

周泽楷深吸了一口气:“手术室里的灯光是什么颜色的?”

“白光,色温大概在四千到五千K左右,比普通办公室的光线略冷一些,但不是那种蓝白色的冷,是纯白带一点点冷调。”陈屿白说得很快,像在背课文,“原因有两个,一是白光下血液的颜色最真实,医生需要准确判断组织的活性;二是在这种光线下长时间工作不容易产生视觉疲劳。”

“无影灯会闪吗?”

“不会。”陈屿白的语气笃定,“手术室里的无影灯是所有设备里稳定性要求最高的,怎么可能闪?它要是敢闪一下,手术做到一半谁都受不了。”

“那有没有可能出现电压不稳造成的那种微微的抖动?”

“你说的这个不是手术室,是恐怖片里的手术室。”陈屿白笑了,“我跟你说,你们这些做设计的,肯定都是看恐怖电影看多了。真正的手术室里没那么灵异的东西,灯不会闪,门不会自己开,柜子里的标本不会自己动。我们都是无神论者,每天面对的都是实实在在的生理病变和外伤创口,最怕的不是鬼,是大出血和术后感染。”

周泽楷听着电话那头的声音,不知道为什么反而松了一口气。陈屿白那副不以为然的口吻,像一个巨大的消音器,把他脑海里那些阴森的画面压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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