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手术室里有什么东西是会让普通人觉得害怕的?”他问。
陈屿白沉默了两秒,似乎认真想了想这个问题。
“气味吧。手术室里有三种气味,普通人可能接受不了。第一种是电刀切开皮下组织时产生的焦糊味,其实就是蛋白质被高温碳化的味道,和烧头发的味道差不多。第二种是骨水泥的味道,骨科手术里用的,刺激性很强。第三种是消毒水的味道,酒精和碘伏混在一起,浓度高了会让人觉得呼吸道发紧。”
周泽楷在备忘录里快速地打着字。
“还有,普通人第一次进手术室,最让他们不适应的不是血腥味,而是那个温度。手术室里常年保持在二十度左右,比外面冷很多,再加上无影灯一照,整个空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净’——就是那种干净的、空白的、所有东西都被消毒过滤之后的净。这种净本身就会让人的身体产生一种防御反应,就好像你的身体知道这里不是你应该待的地方。”
周泽楷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还有吗?”他问。
“还有就是手术器械的声音。金属器械互相碰撞的声音,在手术室里会被放大,因为它那个空间太安静了,除了监护仪的滴滴声和你自己的呼吸声,什么都听不到。你把两个止血钳碰在一起,那个声音能让你牙根发酸。”
“听起来你在手术室里的心理体验挺丰富的。”周泽楷半开玩笑地说。
“那当然,我第一年进手术室的时候手抖得连缝针都拿不稳。”陈屿白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坦然,“但这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紧张。你想想,你手里拿着的是一把刀,要对一个活生生的人的身体做切割,这个心理负担和看恐怖片完全是两码事。恐怖片里你怕的是那个不存在的东西,手术室里你怕的是自己的手不稳。”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陈屿白说有个病人要换药,匆匆挂了电话。周泽楷放下手机,把刚才记录的内容从头看了一遍:气味、温度、器械声音。
这些都不是视觉层面的东西,而是更隐蔽更底层的感觉,比一个血淋淋的场景或者一个突然弹出来的道具更让人不舒服,因为它们会绕过大脑的理性处理,直接作用于本能。
他把这些东西加进了“解剖”主题的设计方案里。在手术室的平面图上,他在天花吊顶的空腔里新增了一条独立的气味控制系统——不是那种普通的香薰机,而是一个藏在吊顶里的雾化装置,可以定时释放低浓度的碘伏和酒精混合溶液,浓度不会高到让人产生生理不适,但足以让鼻腔里的感受器向大脑传递一个明确的信号:你在一个被严格消毒过的医疗空间里。
然后他在空调系统里标注了一个独立温控区域,手术室常年维持在二十一摄氏度,比周围所有的空间都低两到三度。不需要更低,只需要那两三度的落差就足以让玩家的皮肤感受到一种细微的、持续的凉意,在这个凉意中待上十分钟,身体就会开始产生一种无端的防御反应——起鸡皮疙瘩、毛孔收缩、手上的汗毛一根一根立起来。
他在标注这些技术参数的时候,手指一直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
他告诉自己,这些只是最基础的技术参数。温控、气味、灯光、音效,这些都是任何一个有经验的室内设计师都能轻松驾驭的东西。他从大二就开始接触这些专业知识了,那时候他在建筑系的专业课上学的是人体工学、材料学、照明设计、环境心理学,每一门课的成绩都在八十五分以上。
但他没有在任何一个专业的课堂上学过,要怎么把一个空间设计得让人感到恐惧,同时自己不被这个设计吓到。
中午休息的时候,周泽楷没有去食堂,也没有点外卖。他坐在工位上,用手机打开了一个他从来没有主动搜索过的网页——恐怖电影推荐。
页面加载出来的时候,他下意识地把手机屏幕往自己的方向偏了一下,确保坐在旁边的同事看不到他在看什么。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在搜索栏里打了几个字:手术室恐怖片。
搜索结果出来的瞬间,他的拇指在屏幕上方悬停了两秒。
《医院风云》《恐怖解剖室》《活体解剖》《夺魂手术》——一系列电影海报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页面,每一张海报上都有同样的元素:绿色的手术服、银色的手术刀、惨白的无影灯、大量的血。他看着这些海报,感觉自己像是站在一扇他不确定自己要不要推开的门前。
他还是点开了其中一部的剪辑片段。
画面一开始是黑屏,只有声音。一个人的呼吸声,急促的,带着一种明显的恐惧感。然后是监护仪的声音,“滴——滴——滴——”,均匀的,机械的,像一个不会停摆的节拍器。
然后灯光亮了,手术室的全景出现在画面里,冷白色的光把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手术台上的白色床单上有一大片深色的、还在慢慢扩大的湿痕。
周泽楷把音量调小了一格。
手术台上的患者睁着眼睛,瞳孔放大,嘴巴被一个黑色的呼吸面罩盖住了。他不能动,或者说他被某种东西束缚住了——不是物理上的约束带,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药物带来的肌肉松弛。他唯一能动的只有眼睛,那双眼睛在无影灯下显得格外大,格外亮,充满了不知是泪水还是什么液体的光泽,正在以缓慢的、几乎静止的速度转动着,看着站在手术台周围的人影。
人影有三个。全都穿着手术服,戴着帽子和口罩,只能看到眼睛。但镜头拉近之后,他发现那些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不是残忍,不是冷漠,不是任何他可以命名的人类情感,而是一种彻底的、绝对的空白,像三个被挖去了所有内在的人形外壳,站在那里执行着某种他们已经重复了无数次的、没有灵魂的机械程序。
其中一个缓缓举起了手术刀。
刀锋在灯光下反射出一道刺目的白光,那道白光从镜头上一扫而过的时候,屏幕变成了全白。等白光消退之后,画面切到了另一个角度——
周泽楷关掉了视频。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的双手在发抖,不是因为画面有多血腥——事实上整个片段里几乎没有出现任何血腥的镜头,所有的恐惧都来自于声音、目光和那些缓慢到几乎不真实的动作。
比正常人的动作慢半拍。
姚夏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周泽楷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感到一种奇怪的眩晕感,像坐在一艘正在缓慢下沉的船上,陆地还在视野范围内,但水位线已经漫过了甲板。
他知道自己正在被拽进一个他不属于的世界,一个充满了断肢、血浆和尖叫的世界,而他的落点是明确的、不可逃避的——他必须在这个世界里待足够长的时间,然后带着那里的空气和气味回来,把它们封存在水泥墙壁和石膏吊顶里,让更多的人走进去。
他睁开眼睛,把手机翻过来,继续往下看。
——
下午两点,周泽楷在微信通讯录里翻了很久,找到了另一个名字。
许眠。
这个名字他存了快四年了,但从没有主动联系过。许眠是他大学室友的表姐,在市里的法医鉴定中心工作。他们只在一次饭局上见过一面,那顿饭吃得相当沉默,许眠话不多,大部分时间都在安静地吃东西,只有在别人问到她职业相关的问题时才会说几句。
她说话的方式和周泽楷认识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不是那种出于礼貌或社交需求而进行的交流,而是一种更直接的、更干净的信息交换,像一台精密的仪器在工作——输入一个问题,输出一个答案,中间没有任何多余的情感消耗。
他犹豫了很久要不要发这条消息。
最终他还是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发出去的是最简单的一句:“许姐你好,我是周泽楷,大学时和宋彦一个宿舍的那个。有个法医相关的问题想请教一下,方便吗?”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以为要等很久,但不到一分钟就有了回复。
“方便。什么事?”
周泽楷组织了一下语言:“我在做医疗场景的设计,想了解法医解剖和临床手术在环境氛围上有什么不同?”
许眠那边显示“正在输入”的状态反复出现了好几次,最后发来了一条长长的语音。周泽楷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
“最大的不同是目的不同。手术是为了活,解剖是为了知道为什么没活。这个目的上的差异决定了整个空间的气质。手术室是功能性的,亮度高,动线清晰,所有东西都有固定的位置。解剖室不一样,它的核心区域是解剖台,所有的一切都围绕那个台面展开——照明从上面打下来,排水从台面的边缘收走,通风的进风口在台面上方,排风口在台面下方,形成一个向下的气流,防止气溶胶扩散。”
周泽楷一边听一边记录,手指在备忘录上飞速地敲击着。
“还有一个你可能感兴趣的点是材质的温度。手术室里用的材料都是尽可能让人感到舒适和安全的,墙面要柔和,地面要防滑。解剖室不一样,地面虽然有排水坡度但不明显,墙面光滑到可以反光,所有的材料都是冷的、硬的、没有温度的——不锈钢、瓷砖、环氧树脂。这种材质上的冷酷感在普通人看来可能很不舒服,因为它没有任何‘人性化’的设计,它就是一个纯粹的工具性的空间,不需要取悦任何人。”
“还有就是气味。手术室里的气味你们上次聊过了,解剖室的气味更复杂。除了血和消毒水,还有一种你们可能不太熟悉的味道——腐败组织的气味。即使是在保存条件最好的标本上,那种气味也不会完全消失,它会渗透进材料的孔隙里,在你进入那个空间的第一秒就精准地击中你的嗅觉神经。这其实是人体最原始的恐惧反应,当你闻到腐烂的味道,你的身体会告诉你:这里有死亡,离远点。”
周泽楷的手指在触摸屏上停了一下。“离远点”三个字打出来之后他没有继续往下写。
许眠又发来了一条新的消息:“你如果要做逼真的设计,建议你去看一看着色理论和死后变化的过程。不用深入了解,但你至少要知道人体在不同的时间段会呈现出什么不同的状态。比如死后几分钟开始出现尸僵,几个小时后开始出现尸斑,这些在颜色和质感上都是不一样的。你做灯光设计的时候可以参考这些颜色——不是直接用,是参考。最让人恐惧的不是完全陌生的事物,而是那些似曾相识但又不对劲的东西。你把尸斑的那种紫红色用在手术室的某个角落,不是给他一个完整的尸斑,而是那种紫色的、网状的、微弱的色块,在你的灯光下若隐若现。大部分人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们的大脑会在潜意识里捕捉到这个信息,然后触发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始的恐惧。”
周泽楷盯着这段话看了整整一分钟。
然后他退出了和许眠的聊天界面,打开了一个新的网页,在搜索栏里输入了“尸斑颜色参考图”。
他只看了一眼就关掉了。
不是因为他觉得恶心,而是因为那种介于紫色和深红色之间的、不均匀的、像瘀伤一样扩散在皮肤上的颜色,在他的脑海里立刻和他的CAD图纸重叠在了一起。
他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开始设想,如果他在手术室的某个角落,比如在器械车下方的地面上,或者在某面墙壁的不起眼的位置上,用微量的、近乎透明的深紫色颜料做一种特殊的饰面处理,然后在特定的灯光条件下,那种颜色会以一种几乎不被人察觉的方式浮现出来——
他停止了这个设想。
因为他发现自己正在被一种不属于他的创造力所驱动。这种创造力不像他平时做设计时的理性推演,而是更直接的、更本能的,像一个黑暗版本的他在这段时间里慢慢苏醒,帮他想到所有他不敢想的恐怖细节,然后把这些细节以一种精密的、技术性的方式翻译成设计方案。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走了几步。裤腿蹭到膝盖上的伤口,一阵刺痛让他皱了皱眉。
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没有太阳也没有云,像是被什么东西均匀地涂抹过。写字楼反射着对面商场的灯光,整座城市在午后的光线里呈现出一种褪了色的、被漂白过的质感。
晚上七点,周泽楷坐在了一家火锅店的角落位置。
他对面坐着一个穿着格子衬衫的年轻男人,圆脸,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正在用手机扫桌上的点餐二维码。两个人面前的桌上已经摆上了几碟凉菜和两扎啤酒,锅底还没有上,电磁炉的面板上显示着“待机”两个字。
这个人叫宋之扬,周泽楷的前同事,两个月前刚刚从公司离职。两个人算不上多熟,但在一起共事过两年,关系维持在那种“偶尔点个赞、年底群发个祝福”的淡如水的程度。今天这顿饭是宋之扬主动约的,说想打听一下老东家最近的情况,顺便聊聊上周他面试的新公司。
空气里弥漫着火锅店特有的复合型气味——牛油、蒜泥、香油、香菜、蚝油,所有的味道在高温下融合成一股浓烈而热烈的香气。周泽楷坐在这种熟悉的气味里,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层温暖的、有形的毯子裹住了,昨天从应急通道摔出来的膝盖也在这种暖洋洋的氛围里变得没那么疼了。
“你最近在做什么项目?”宋之扬一边在手机上划着菜单一边随口问了一句。
周泽楷端起啤酒喝了一口,泡沫糊在上嘴唇上,他用纸巾擦了擦。“一个娱乐场所的设计。”
“什么娱乐场所?”
“恐怖密室。”
宋之扬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表情非常精彩。他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把“还真挺适合你的”这几个字吞了回去,换成了一个相对温和的说法:“那挺挑战的,你不是一直不太看恐怖片吗?”
“客户要求的。”周泽楷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聊,熟练地转了话题,“房价的事情你问得怎么样了?你上次说在看哪个区来着?”
“之江。”宋之扬叹了口气,放下手机,拿起啤酒杯,“原来你在的时候我们还说过那个盘,均价四万二的那个,你还记得吗?现在已经涨到四万八了。”
周泽楷的筷子夹着一颗花生米停在半空中。他知道G市的房价一直在涨,但四万八这个数字还是让他的手指僵了一下。他毕业五年,在现在这家公司干了五年,从助理设计师做到独立带项目,工资翻了一倍,但房价涨了三倍。五年前他还在算自己工作三年能不能攒够首付,现在他已经不算了,因为他不想面对那个结果。
“你离职前我还跟你说过,让你早点上车你不听,”宋之扬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优越感,“现在你看,你那个预算原来能买九十平,现在只能买七十平。你再去掉公摊,实际使用面积五十多,就咱们现在坐的这个火锅店包间的大小。”
周泽楷环顾了一下四周。这个包间大概十五平米,中间一张桌子,四把椅子,墙上贴着碎花壁纸,角落里放着一台落地的空调。五十多平的使用面积大概就是三个这么大的包间,三个人住还好,但如果要考虑结婚生孩子,那就完全不够了。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我还能怎么办,咬着牙上呗。”宋之扬苦笑了一下,“我妈说帮我把老家那套房子卖了,加上我自己攒的,勉强够个首付。但你想啊,月供下来之后我每个月就剩不下什么钱了,万一工作上出点问题,贷款直接就断供了。”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句句都像石子一样砸在周泽楷的胸口。
房贷、首付、月供、断供——这些词他太熟悉了,每一次和朋友吃饭都会听到类似的对话,每一场对话结束之后他都会在回家的路上拿出手机算一遍自己的存款余额,然后得出一个和上一次完全一样的结论:不够。
“我现在租房的那个房东,上个月还跟我说要涨房租,”宋之扬继续说,“我说你涨吧,我能怎么办?G市现在的房租行情你也知道,随便一个老破小都要四五千。我现在租的那个两居室,面积也就六十来平,月租五千五,合到每平每个月快一百块钱了。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就是你租一年,你的钱全都给房东还贷款去了,你自己的房子还在梦里。”
锅底在这个时候上来了,红油锅和菌汤锅拼成的鸳鸯锅,电磁炉“嘀”的一声启动了,锅底里的汤汁开始沿着锅边的温度逐渐冒出一连串细小的气泡。服务员跟在锅底后面端上来一个白色瓷盘,盘子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样东西——鸭肠、毛肚、黄喉,还有一小碟猪脑花。
猪脑花被盛在一个小碗里,碗底铺着一层冰块,脑花的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薄膜,粉白色的、皱巴巴的,像一块被随手丢在碗里的、没有形状的软组织。周泽楷的目光落在那个东西上的时候,感觉自己的胃被人从外面捏了一下。
宋之扬拿起桌上的一根牙签,开始熟练地挑去猪脑花表面的那层薄膜。牙签尖刺进薄膜的那个瞬间,薄膜被挑起来,下面露出湿漉漉的、更粉嫩的组织,表面布满细密的褶皱和凹凸不平的纹理,像某种器官的剖面。
周泽楷的胃里翻了一下。
不是因为血腥,不是因为恶心,而是因为那层薄膜被挑起来的样子,和他今天上午在设计方案里标注的“解剖”主题手术台上的覆盖材料几乎一模一样。他在图纸上写的是“医用无纺布,浅灰色,克重每平方米六十克,覆在手术台表面模拟手术洞巾的质感”,但在他的脑海里,那个无纺布下面覆盖着的东西,和他面前这碗猪脑花的质地完全重合了。
“这家的脑花特别新鲜,”宋之扬一边挑膜一边说,声音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随意,“你一定要尝尝,在汤里烫三分钟就熟了,比豆腐还嫩。”
周泽楷看着他手里的牙签,看着薄膜被一层一层地扯下来,看着下面露出的粉白色的、柔软的、布满褶皱的表面。他的视线开始模糊,口腔里涌上一股大量的唾液,不是正常的消化反应,而是胃酸即将返流的前兆。他听到自己说了一声“不好意思”,然后推开椅子站了起来,椅子腿在木地板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刮擦声。
他走进卫生间的时候几乎是奔跑的。
洗手台的水龙头感应到他的手,自己打开了,水流声掩盖了他呕吐的声音。他撑着洗手台的边缘,弯着腰,胃部一阵一阵地痉挛着把午饭残留的内容物往上推。什么也没吐出来多少,因为他中午只吃了一个三明治,大部分时间里他只是干呕,喉咙里发出一阵阵低沉的、空洞的声音,像一台没油的引擎在空转。
他干呕了大概有半分钟,终于停了下来。他在水龙头下接了一捧水,漱了漱口,然后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眶泛红,嘴唇上还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水渍。
镜子里的周泽楷看起来糟透了。
他看着那个镜像,忽然想起了一件毫不相关的事情。今天早上他在茶水间接水的时候,无意中听到苏念在跟林姐聊一个她最近在追的韩剧,林姐问她为什么喜欢那个男主角,苏念说了一句让他印象很深的话:“因为他足够脆弱,脆弱到让人想保护他,但又足够体面,体面到不会真的让你觉得他是个废物。”
周泽楷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确定自己不属于这个范畴。他不是那种“脆弱到让人想保护”的人,他是那种“脆弱到让人想绕道走”的人。
没有人会看到他现在这副样子然后产生保护欲,正常人看到应该只会觉得尴尬,然后默默地把视线移开,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他用纸巾擦了擦脸,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镜片上的水渍,重新戴上。深呼吸了三次,第四次的时候他察觉到那个恶心感终于开始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的、虚脱般的疲惫。
他走出卫生间的时候,宋之扬正好端着一盘新的脑花从他面前经过,冲他笑了笑:“没事吧?你是不是没吃午饭?”
“没事,”周泽楷说,“可能是这两天有点着凉。”
他坐回自己的位置,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已经凉了的毛肚放进嘴里,嚼了一下就咽了。舌尖尝到的只有蘸料的咸和辣,没有别的味道。
宋之扬把剩下的猪脑花倒进了红油锅里,红油翻滚了几下,那几块粉白色的东西就消失在了沸腾的汤底里。周泽楷看着那锅翻滚的红汤,觉得自己的胃又轻轻地抽搐了一下。
他没有再动筷子。